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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冰被吸引了。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她單手托腮,迷迷茫茫,“想來,這紫禁城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如你我的,哀思之人吶。”
張居正把嘴邊的話咽回了肚里,附和道:“是啊。宮墻雪夜,最難將息。人生無常,何其相似。”
他率性將酒壺放到一邊,“想我雖躋身翰林,然而入朝十載,今日仍不過一個小小的編修。”嘴角又意氣上揚,“但我相信,這只是開始。”
他信心拳拳,讓人頗覺感染。
“大人腹有韜略,謀有膽識,作為是早晚的事。”
張居正的雙眼彎成好看的弧度:“十年了……十年,真的不是一段短暫的時間,但我還會等下去的。”他望著她,“你呢,楊庶常?”
沈語冰沒有正面作答,盈盈微笑道:“我記得家父最喜看《易經》,從小對我說,此書字字珠璣,終身受益。其中,第一爻看似普通,實則,最藏智慧。”
張居正知她所言——潛龍勿用。
王世貞心急火燎地趕到翰林院。
“灤河戰事失利,父親問罪入獄,嚴賊誣他失職,現在生死旦夕!”見到張沈二人,他心慌意急,直陳胸臆,“拜求了徐次輔,然而他避而不見,世貞無法!”
不久前,韃靼首領俺答汗率兵進犯潘家口長城,灤河以西,遵化、遷安、薊州、玉田諸城均告急。兵部左侍郎王忬,總督薊遼、保定,全力戰備抗敵。
沈語冰聞之心驚,那日監斬亭里的獨眼人,定是將王世貞收斂楊繼盛尸首之事看在眼里,記在心頭,借機報復。如若當時晚走一步,指不定當下即被他捕獲在手。
“元美你行事謹慎,嚴賊未得一絲把柄。如今趁機對你父親落盡下石,置諸死地而后快,實在虎狼之心。我這就去找老師。”說完袍裾一甩,快步疾行。
看張居正一去如風的背影,沈語冰知道,他的老師徐階是斷然不會答應的。這點,她知張居正也懂。只是忠良當前,毫無還擊之力的翰林后生,唯有此一法而已。
徐次輔果然如常。
王世貞沒有辦法了。他決定去做一件從來不曾想過,也不相信自己會去做的事。
整頓衣冠,肅正儀容,有一個年輕人徒步走到了當朝首輔嚴嵩的宅邸。
也不叫門,也不通報,雙腿一屈,轟然跪在門檻之外。
爵祿高登,威風赫赫的嚴府漆紅高門前,正跪著一個單薄的書生。不吃不喝,不歇不停,日月便輪轉了一回。
十幾年前,當夏言還是文淵閣首輔大臣時,一封揭發次輔嚴嵩的彈劾呈到了他的手中。告狀書上證據明晰,言辭到點,可謂殺機無限。嚴嵩聞訊,連夜叫來兒子嚴世蕃,父子倆直奔向夏首輔府宅。兩人見夏大人,二話不說噗通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哀嚎流涕,直言改過自新,永不再犯。
“分宜(嚴嵩系分宜人),你這又是何必?”
夏首輔扶起了痛哭在地的嚴次輔。
涕淚仍在嚴氏父子的臉上連連不止,他們指天賭咒,悔不當初。
夏言擺擺手。
“罷了,你們且去吧。”。
待他二人拭淚拜別,頻頻回眸,夏首輔便依言將告狀信從彈劾堆里剔去了,至此按下不呈。
可惜宅心仁厚者,非今日首輔。
朱赭大門緩緩打開了,當朝首輔嚴嵩傲然挺立。
他悠悠地走到王世貞的身旁,將日夜長跪的天下第一才子親切地扶起。
“王提刑不必如此。”,嚴嵩溫和說道,“令尊之事,本官已經知曉,你且去吧。”
“叩謝首輔大人!”
王世貞治含淚五體投地。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沈語冰反復念誦書中四句,一邊在紙上信筆游寫。她在楊笙留下的書笈中偶然拾得此書,見首頁右下寫有“王泰州門下再傳弟子何心隱”一行字。
父親講過王泰州其人,乃王陽明先生弟子。其人個性高傲,先生為他改名王艮,寓意靜止靜思。王艮繼承了陽明先生衣缽,加之親身體悟,自成了一派。他入山林求會隱逸,過市井啟發愚蒙,沿途聚講,直抵京師,弟子蕓蕓無數。其中,何心隱、羅汝芳等人終有大成。
當日在楊笙書笈里乍然遇見這本《傳習錄》,沈語冰只覺通身一個激靈,驚喜無法言說。這本書在幼時年歲曾陪伴過自己一段時間,后來不知怎么的再也找不著了。闔府四周尋遍,始終芳蹤難覓,當時曾想,難不成是被誰藏了去?
如今再看此書,往日光陰重現眼前。縱然可以徹夜研讀,手不釋卷,卻唯覺,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心境已然另外一番。
為掩人耳目,她將首頁撕去了。
“良知、格物。”
有同僚看沈語冰紙上信筆,近前湊趣道,“此二詞何解啊?”
她不理會,頑笑瞥他一個側目。
“哎呀,楊庶常,幫幫忙,這沓卷宗禮部急要呢。”同僚賠笑央求,從背后壘出一疊文書。
“你呢,記得讓學士大人將你的月俸分我一半啊。”沈語冰嘴上調侃著,手里爽落接過文書,就往六部行去。
“回頭請你喝酒咧。”那人在身后雀躍地呼喊道。
時近黃昏,值事人等大多已散去,沈語冰還在惋惜著是不是來晚了一步,明日還須一趟。往內瞧去,卻見徐尚書還留在屋里,端然而坐,手不釋卷。
“拜見尚書大人。”
她手捧文書,略微欠身表意。
抬頭見是相識,徐階大人和然悅色道:“北門送來的,放這行了。”
她依令細致歸置好卷宗,忽然脫口說道:“哎呀,我的書!”
方才手中在看的《傳習錄》一并捧了來,不覺壓在了文書堆底下了。
費力將書本抽出,她趕緊使勁按平皺起的一角。
“你也看這個?”
沈語冰聽到期待中的聲音了。
尚書大人從書卷中抬頭,瞥見她手中精心整理的“傳習錄”三個字,心中一動。
“回大人,下官愚鈍,胡亂翻閱而已。”
徐階站起身,伸展了久坐的腰肢后悠悠走到跟前。接過沈語冰手中的書,一邊翻,一邊問她:“你有何心得?”
“下官淺陋,不得要領。”沈語冰抱拳自謙。
“無妨,你且說,老夫聽聽。”徐階看似興致頗高。
沈語冰心中無底。
徐階何許人等?一甲探花郎,久經宦海,經營處事,自己故意以書引他注意,不知他究竟是看穿沒看穿。
還未在文淵閣外初遇之前,沈語冰早已認得他的名字。
“師恩浩瀚,九州輻輳,良知之學,正道匡扶——再傳弟子徐階”。王陽明祠堂的立廟之人也!
她佯裝暫作思索,立定后怯聲低語道:“陽明先生這本奇書,涵蓋了……他……了悟的大智慧,”
“不錯,繼續。”
“嗯……它的精華在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門知行合一之教’。”沈語冰刻意停頓,怯弱地看徐階一眼,繼續說道,“此是謂‘知行合一’。”言語中盡是期待回應。
徐階仍笑意盈盈,點頭鼓勵。
沈語冰見他如此,覺得可以但說無妨了:“圣人之學為身心之學,要領在于體悟實行,切不可僅做紙上功夫,論于口耳之間。至善,是心之本體,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
小小年紀就直擊心學要領,徐大人聽到此處禁不住連連頷首,眼神熠熠生采。
沈語冰仍舊自謙,語調聲息之中卻滿溢信篤:“先生體論宏大,下官年微,資質有限,只將此書簡易理解為‘良知’二字,即已滿足。崢嶸滿樹,只取了這一葉。”
“然而這一葉,已冠蓋蔥蘢。”徐階大喜,“楊笙,你既是椒山學生,以后稱我‘先生’即可。”轉身大步走回案前,“來來,替我研墨!”
徐大人興致高漲,鋪案磊紙,攏袖揮灑,寫的正是方才沈語冰信手謄寫的四句教。
“這四句乃是陽明先生終其一生的高論所在,每日愈讀,每日愈有所得。”尚書大人看自己大筆寫就的善惡之句,欣然自賞道。
他又交代沈語冰:“往后,你常來。”
“謝先生。不論前事今恩,一并拜謝。”她微笑作揖。
沈語冰沒有提次輔大人當日默許自己放入貞娘書信的事,也沒問這件事給大人帶去的后續麻煩。
以后時日,黃昏光景,常有看到沈語冰出入禮部的身影。她后來才知,徐階原是幼時受教于王陽明弟子聶豹,王學精華,傾囊以授,明燈在在,余生不忘。
“你可有聽過‘云間素稱文藪,君一綱盡矣。’之說?”
徐大人講起幼時恩師,感奮自豪之情未減半分。
“云間乃我松江縣,那里文豪云聚,都是我老師的門下。當年恩師做華亭知縣,每得閑,便往縣學教諭走一番。老夫當年即在此生員之列。”
徐階掂掂手中的《傳習錄》:“經史子集平常事,然而恩師傾囊所授的,卻獨樹一幟,別有天地。”
沈語冰贊和道:“學生幼時也曾偶得此書,聽家父說,是何心隱贈予。”
“哦?”
徐階喜出望外。
“何心隱也是王學的再傳弟子,師傳王艮一派。只是何真人淡薄功名,天地飄忽,我與他難有共敘之緣。”
老少二人正酣暢論道,下人來報,張編修拜訪。
“快請。”
徐大人語調輕揚。
“老師。”張居正甫一進門,竟見楊笙正立于徐階身側,手中還拿著研墨錠子。
“叔大來了,”尚書大人不知二人相熟,欣然開懷道:“正好,為師給你引薦一位青年俊才。”
張居正與沈語冰四目相接,眼中含笑,并無言語。
“你二人俱是翰林院士子,應當相識吧。”徐階看二人情形,只當是一般同僚之誼。
沈語冰放下墨錠,依禮作了一揖。
“先生抬愛,不棄楊笙稚拙,親于教誨。還請編修大人指教。”
“楊庶常擢秀揚穎,真非一般人等。”張居正柔聲還了一禮。
“兩位小后生就不要客氣了,”徐階悠悠然坐回尚書椅,“來,都給老夫講講近日所學所聞。”
沈語冰依舊在旁研著石磨,張居正則熟稔地往柜上取了一瓷瓶金駿眉,慢條斯理地沏上一壺。
“今日,居正看宮苑墻角數梅競開,凌寒不懼,贊嘆其風骨。”他儒雅飲一口茶。
“連日來飛雪不斷,雪梅兩映。”沈語冰一邊悠悠研磨,一邊接話暢談,“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正如,人盡其才。”
“嗯……”徐老師愜意呷一口清茶,會心點頭。又問:“說此雪梅,可記得陽明先生如何觀花?”
張沈二人微微思忖,她先答:“先生有言‘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
張居正順勢接她:“你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妙哉,”
沉醉心學妙言,徐尚書搖頭贊嘆,“此句又何解?”
“當是‘心外無物’。”
“‘心即理也’。”
他二人前言后語,赴繼無縫。一番恰到好處,抬眼相視而笑。
半倚在寬敞的尚書椅上,徐階并未留意這些,他顧自感喟道:“想及當年,恩師臨行道別,贈我‘知行合一’四字,還言‘融會貫通,自可修身齊家,安邦定國。’我便每日思此,盼日日有所得。你們這些后生,更要多思多悟,不能只拘泥于文表方可啊。”
“謹遵老師(先生)教誨。”二人不覺齊聲。
今日小寒,梅發數枝。
屋外大雪紛飛,屋內爐火嗞嗞。三人弄墨閑談,趣意問答,心意相通。今日,不談楊繼盛,不說王世貞,暫別世事紛紛,且飲盡這盞中的片刻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