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1987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楊繼盛一案按律轉(zhuǎn)到了刑部。
刑部左侍郎(正三品)王學(xué)益雙手捧著早早草擬好的定罪文書,伸向他的直屬上司——刑部尚書(正二品)何鰲的面前。
“本官說過,此案不批,你還拿來作什么!”
尚書大人看一眼罪論,又煩又惱,一把推開去。
王侍郎也不急著解釋,慢悠悠將文書撿起,吹吹上面虛無的塵土。
“大人?!?
王學(xué)益抱一拳。
“此案經(jīng)我刑部會審,均無異議,只待大人呈送圣上御批,即可結(jié)案?!彼桃忸D了一頓,“首輔大人希望咱們刑部辦事速效一些?!?
何鰲聽此,更是怒中從來,滿臉慍色毫不掩飾。
“何謂‘訛傳親王令旨?’”他吼道,“口供何在?罪證何在?”激動之余,唾沫星子濺到對面王侍郎的臉上,“什么都沒有,如何定出這條罪責(zé)!”
質(zhì)責(zé)之聲在偌大的刑部衙署之中,隆隆回響。
王學(xué)益卻也不急不躁,任由他剛烈的老上司發(fā)泄完滿腹正義,方才搖頭苦笑嗔怪一聲:“大人又何必呢?!?
何鰲一口怒氣既出,閉上眼睛稍緩胸臆。他冷眼睥睨道:“我知王侍郎乃江西人士,當年被夏首輔逮捕審訊,也是這般定出罪論的?”
王學(xué)益在任貴州巡撫時被言官彈劾,時任首輔夏言即刻將之逮捕入獄。后在嚴嵩關(guān)照下官復(fù)原職,一路升遷拔擢。
陳年勾當被當頭提起,他好似吃了一只蒼蠅般不是滋味。想著這老頑固再明示暗示曉以大義也沒有什么用,索性開門見山。
“大人,嚴首輔有一言相贈,”他語氣驟然生硬,“刑部郎中(正五品)史朝賓已削職為民,貶出京師,永不敘用。望刑部上下引以為戒,對照自省!”
嚴嵩授意王學(xué)益等人定罪楊繼盛‘訛傳親王令旨’,令眾嘩然。文書初次送到何鰲尚書的案頭時,他拍案而起,大罵三聲不止。在旁的郎中史朝賓看到罪論,當即啐了一口,憤然表意:即使罪論定然,下官也絕不執(zhí)行!
回想日前種種,何鰲陷入了沉默……
王侍郎看著一言不發(fā)的上司,臉上露出了笑意。靜待半刻,他把文書塞入尚書大人僵硬的手掌中。
“罪論呈送圣上了?何大人簽批了?”
“是的?!?
一時沉默無語。
“哎,怎么會這樣?”沈語冰苦嘆一句,“我曾聽我爹說過,何鰲大人向來忠正,任誰屈服,都不會輪到他?!?
看眼前略生納悶的孔慕丘,她解釋道:“當年他未及弱冠,便敢于諫阻先皇南巡,被先皇廷杖,一時聲明大著。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議禮,他又和一百四十位大臣一道在左順門長跪不起,撼門慟哭。圣上下詔全體廷杖,何大人幾乎受杖而死。”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到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間,兄終弟及的嘉靖皇帝與遺老大臣們圍繞皇考和繼統(tǒng)、繼嗣問題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拉鋸和斗爭。以內(nèi)閣首輔楊廷和為首的朝臣們要求皇帝改換父母,尊明孝宗為皇考。少年天子力拒不從,堅持仍尊生父興獻王為皇考。為此更下令杖責(zé)了長跪在左順門請愿不起的一百四十余位朝臣。
彼時,因廷杖而死者,共十六人臣,何其壯烈!
孔慕丘霍然明朗:“我也聽聞刑部尚書鐵骨錚錚。你看,幾次定罪書上來都被他強壓了下去?!庇謸u頭嘆道,“最后還是頂不住了?!彼鲇窒肫鹨皇拢皩α耍F(xiàn)在尚有按察司副使(從四品)王世貞和幾位大臣仍為楊大人奔走?!?
沈語冰點點頭。
“氣節(jié)之臣,無奈之世啊。”她靈動的雙眼往左上瞥去,回憶起幼時年歲。
“我爹說,他舊時的上司刑部尚書喻茂堅,被天子譽為‘天下清官’。后來因為不恥權(quán)臣憤然辭官,回家鄉(xiāng)開設(shè)學(xué)堂去了。刑部便由他性情如出一脈的愛徒門生何鰲來繼承?!闭f著悵然看向孔慕丘道,“不知道,喻尚書在野,得知今日的種種,會有幾多唏噓呢?!?
孔慕丘跟著搖頭嘆息,姑娘突然眼眸一亮,問他:“皇上怎么說?”
“聽我們司正大人講,皇上此番甚是奇怪,看到罪論呢也不點頭,也不駁回,”見沈語冰聞此言黛眉隨之微微蹙起,繼續(xù)說道,“圣上只是按下不表,急得一旁的嚴大人欲言又止,只能干著急?!?
姑娘方才皺起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喜上眉梢。她撇撇嘴翻一個白眼道:“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
“誒!”
孔慕丘下意識去捂沈語冰的嘴巴,手在半空停駐了,順勢收回撓撓頭發(fā),一面尷尬道:“小心隔墻有耳。”
她吐了吐舌頭,撩起一邊眉峰,頑皮笑了兩下,模樣精靈可人。
孔慕丘看著,忽然想起一茬。
“聽說花苞進了翰林院?他可有對你不利?你一定要時刻提防著?!彼麘n心地咬下嘴唇,左臉的酒窩隨之深深內(nèi)陷,“我整日里不得放心?!?
沈語冰看他如此,故意皺起粉鼻道:“你放心吧,賊膽再大,斷然不敢在翰林院里造次。況且,不是我怕他,倒是他怕我揭短才是?!?
“還是要小心些,有什么異樣的,馬上同我講?!钡壬蛘Z冰配合地向著自己點頭答應(yīng)后,他忽然又一把起身。
“不行,”
沈語冰也跟著從院角石凳上站起來。
“我以前聽人說過,江湖上有一種煙火筒子,可以發(fā)射求救信號的。回頭我弄一個來,讓你帶在身邊好了?!闭f完撩起衫裾就要走。
“慕丘,走這么急啊。”沈語冰伸手召喚他。
“一刻不能心安,走了。”
他頭也不回,匆匆出了翰林院角門。
自共同救下鄒應(yīng)龍,翰林院編修張居正便發(fā)覺自己對這個新進的小庶常另眼相看了。不知是自己無意跟隨,還是機緣巧合,他又撞見行人司的孔慕丘與楊庶常有私交。眼見二人舉止親密不疏,他的心底泛起淡淡的異樣之感,說不清,道不明,應(yīng)該是好奇吧。
沈語冰回頭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吃了一驚。想說點什么,又覺得無從解釋,匆忙行了一個禮便溜回屋子里做事去了。
“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閩浙總督張經(jīng),養(yǎng)寇不戰(zhàn),延誤軍機,冒功請賞,欺君禍民。斬立決。”
當這封詔令傳到內(nèi)閣次輔、禮部尚書徐階的手中時,他臉色鐵青,半晌不語,腦中浮現(xiàn)著這位虛長自己十歲的昔日同僚。魁偉體貌,剛毅臉龐,音容猶在耳。
張經(jīng),正德十二年進士。在任之年,先鎮(zhèn)壓廣西大藤峽瑤民起義,又設(shè)計撫定安南國紛擾,后平息思恩九土司及瓊州黎民大亂。最終一站,總督江南、江北、浙江、山東、福建、湖廣六地大軍,專討倭寇。
橫刀立馬,戰(zhàn)功彪炳。
直到被捕下獄前,他還每日選將練兵,召集兩廣狼土兵,準備一舉盡殲賊寇。那是平定兩廣期間,張經(jīng)總督在與敵軍多次交手間驚異地發(fā)現(xiàn),此地壯族土司與湘西土家族的土兵俱彪悍武勇,戰(zhàn)斗力與一般明軍不可同日而語。他們擅長昂拳、寧教拳等特殊武藝,殺傷力奇強。若是加以訓(xùn)練,大可以作為抗倭的有效力量。想及此,總督大人大喜過望,一刻不能再等。
適時,通政司通政使、工部右侍郎(正三品)趙文華因祭海皇命來到浙江。原本同級相待,禮數(shù)盡到即可。奈何趙侍郎官威赫赫,仗著干爹的權(quán)柄頤指氣使,竟公然向張經(jīng)索賄白銀兩萬兩。久經(jīng)沙場的張總督根本不將此營營之輩放在眼里,只冷眼相待,一心等待狼土兵集結(jié)完畢,即刻鳴鑼開戰(zhàn)。
當下,趙侍郎自覺受辱,惱羞成怒不消說。一封秘密奏疏便在這樣的情境下,悄然誕生。
連夜快馬加鞭,情詞悲切奏稟:張經(jīng)養(yǎng)寇不戰(zhàn)、糜餉殃民,東南危在旦夕!天子聞之大怒,叫來了首輔嚴嵩。
“趙文華所言非虛,張經(jīng)放任賊寇,貽誤戰(zhàn)機,國之大患也?!眹泪詫χ⑴械奶熳舆B連稱是,憂國無以復(fù)加。
張經(jīng),下詔獄。
入獄后不久,京師傳來王江涇大捷,張經(jīng)部署的參將盧鏜、總兵俞大猷,帶領(lǐng)狼土兵于王江涇與倭寇激戰(zhàn)數(shù)日,斬殺敵軍一千九百余人,燒死、墮水溺斃者不計其數(shù),是謂東南抗倭以來最大的勝利。
“啟奏皇上,王江涇大捷非張經(jīng)之力,完全是趙文華、胡宗憲謀劃進剿。張經(jīng)久不出戰(zhàn),延誤戰(zhàn)機,戰(zhàn)后又想冒功請賞。老臣及徐階、袁煒等內(nèi)閣諸臣均持此看法,不恥張經(jīng)久矣?!?
首輔大臣當朝稟奏,堂下無一人言。
天子點頭,詔令既出。
“華亭,著人將詔令傳到刑部,即刻執(zhí)行。”
文淵閣的森嚴樓宇內(nèi),嚴嵩在背后看著徐階。
“是,大人?!毙祀A輕巧地轉(zhuǎn)過身去,乖順地得令。
嚴首輔并未即刻展露笑顏,仍凝神問向次輔大人:“此案,你如何看???”
“罪行屬實,量刑確當?!毙祀A不假思索。
“嗯。”嚴首輔嘴上滿意地應(yīng)了一聲,一雙眼睛仍直勾勾地盯著眼前人,“先前本官奏稟圣上,言華亭與我同持此論?!?
“一切惟大人指示?!毙祀A迎面微笑,躬身作一揖。詔令在手中狠狠攥著。
“好?!?
此刻的首輔大人,方才放松了拷問的眉眼,會心頷首,“去吧?!?
他便低頭拜別退出。
“哦對了,”他在背后叫住徐階,“袁煒告病還鄉(xiāng)了,內(nèi)閣,就只剩你與我了?!?
從文淵閣的高門拾檻而出,當朝內(nèi)閣次輔大臣放慢了腳步。
詔獄中的張經(jīng),或許在劫難逃了。但是,此封詔令的末尾,竟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楊繼盛。
“你跟我來。”
張居正略過沈語冰身畔。
她不知何事,便相距幾丈跟著他走到翰林院偏角一處。
正想開口相問,卻見他身后緩緩走出一人。
青年儒生,未著公袍,一身文官便服。頭戴烏紗帽,身著云雁團領(lǐng)衫,腰上系一條素金帶。
沈語冰知此乃四品朝臣的裝束。又細看此人,容儀如玉,氣宇卓然,有一番天地鐘靈、毓秀于斯的風(fēng)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