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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美(王世貞字),這就是你要尋的人。”張居正對那人說道。
他點點頭,在略顯疲憊的臉上擠出了一朵笑容。
“你就是楊笙?”他開口問她,又自答道,“玉面書生,果甚于傳聞。”
沈語冰這廂,早已石立當場。
儒林之中,誰人不識王世貞?
南直隸蘇州府人,按察司副使(從四品)。九歲作《詠鳳凰》詩,轟動一時。十七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二歲中進士,此后獨領文壇風騷,天下俱稱一世之才。
那回沈語冰在午門外與一眾新科進士一同,跟著侍儀官演習朝儀。她無意間抬眼,便瞥見側身而過的百官隊列中,一個身姿卓然于眾。
峨冠博帶,羅袖迎風,眼如點漆,身如松立。臉上隱約透一抹清朗笑意,眉宇間渾然天成的貴氣俊采,與身邊這些初出茅廬,書生意氣的登科子,相去萬里。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低低耳語不絕。
弱冠登朝,橫行坫壇,首建旗鼓,文風一新,王世貞之名,已是萬千士子偶像。
下筆千言,波譎云詭,尚論古人,博綜掌故。書、畫、詞、曲、博、弈,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時人有一語:王世貞的文集方才一出,天下士子效仿剽竊者不計其數。
更遑論,他的父親王忬,兵部左侍郎(正三品),總督薊遼、保定。不久前剛于遼東大勝,斬殺韃靼頭顱一百七十二級。皇恩褒獎,蔭王世貞之弟為國子生。王門一時朝野至榮。
“先生謬贊了,”近距離得見真人,沈語冰難掩心中激動,“慕讀先生文章百遍,今日得見,楊笙之幸!”
又直直打量起眼前年輕的大文豪,文壇“七子”之一。更多話語未及道出,卻被大才子的黯然神情驚了一把。
但見他的俊臉上愁云密布,緊鎖難舒。微微苦笑道:“都是紙上虛名罷了。權路無用,義士難挽。”聲息低落,與那日午門外的風發,判若兩人。
在旁的張居正一語直入正題:“元美有一事拜托你。”
“哦?”沈語冰不解,“二位大人請講。”
張居正問道:“你應該有聽聞閩浙總督張經定罪斬首的事吧?”
“有。日前聞其下獄,不久又判斬立決。”她利落答道。
張居正低沉一語:“英杰飲恨,你我皆知。”
沈語冰也跟著搖頭嘆息:“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張王二人聞她此言,一時觸動良深。
又聽他低低一語:“斬首詔令中,總督張經、巡撫李天寵均在名冊內。冊尾還有一人,楊繼盛。”
“楊父?!”
沈語冰霎時間鳳眼圓睜,驚詫至極。
“楊父與東南抗倭何干?為什么會這樣?!”她一連追問,聲息俱揚,情態激動間一只手不自覺已抓在張居正的臂膀。
“噓——”
他食指靠唇,搖頭示意。
沈語冰見狀環顧了四里,略有愧意地將手抽回來,一面盡力收復情緒。
“多少時日以來,嚴黨用盡手段,要將楊大人除之后快。審查無果,最后安了一個‘訛傳親王令旨’的罪名。”張居正義憤填膺,“幸而圣上明察,按下不表,大人才未遭毒手。”
沈語冰連連頷首。
“近日張經事決,呈上御覽的定罪奏疏中,有人私自在末尾加了幾筆。”
“你是說?”
他點頭。
“荒唐至極,歹毒至甚!”
沈語冰努力壓下嗓音,只發得低沉之吼。
竭力平息自己,細想開來,圣上又如何能夠想到,折子上的白紙黑字會與首輔奏稟的內容存了一名之差?每日奏疏琳瑯,斷然不會有精力去翻看校對的。
歹人用心至此,聞之汗毛矗立。
張居正知道沈語冰要問什么,“皇上已在西苑大高玄殿內齋醮數日。除了內閣以外,朝臣們均無法面見龍顏。”
沈語冰頓時明白了。
詔令之上,為何不是斬監候(明刑律將判處斬刑的犯人暫時□□,候秋審、朝審后再決定是否執行,類于今之死緩),亦非秋后處決,而是——斬立決!
“如今群諫一封難進,莫說我等奏折,就連民間的密封申訴都難呈君側。”王世貞方才二次開口,言語中盡是茫茫無助。
沈語冰心中明了,職掌內外章奏、關防公文和民間密封申訴的通政司最高長官——通政使趙文華,乃嚴嵩的干兒子。張經一案,正是他的杰作。
三人陷入了沉默。
“所以,只有你了。”
王世貞終于點明來意。他認真地看向沈語冰,半是哀求,半是希冀。
眾人皆知王世貞與楊繼盛乃刎頸之交,早在覺察楊繼盛的死諫之心時,他便同好友王順之一起多番勸阻。等到楊繼盛因死諫入獄,他又幾次高調探監送去藥石湯水,絲毫不行避諱。多時以來一直奔走相告,為營救摯友而不懈努力。
王世貞更進明朗道:“我探貞娘時,她寫了一封申訴想要呈送天子。囑托我,找到翰林院一個名叫‘楊笙’的庶吉子。說現在唯有他,或許還有生機另辟蹊徑,救她夫君一命。”
原來如此。
沈語冰長出一口氣:“難為師娘如此信任一個身無品級的翰林子。”伸手接過信箋,瞬時納入袖中。
又抬頭對高出自己一個個頭的張王二人說道:“當日我入詔獄探楊父,曾交付師娘親筆信與他。今日的囑托,學生定當盡全力。”
“夫君楊繼盛,兩次上書獲刑,均承圣上寬宥隆恩。如今,驟然于張經疏尾處奉旨處決。臣妾仰望圣德有惜草木之懷,何況下察沉冤之心。倘若夫君再察,確屬罪重不可赦免者,希以立斬臣妾首級,代夫君受誅。夫君之命,堪留于疆場戰死,報國效君矣——楊陳氏。”
自三人相別,沈語冰終日思忖難息。
當日徐階愿助己一臂,全屬牽涉裕王,帶去警示口訊而已。如今是救楊繼盛的性命,徐次輔應然不肯與首輔大人為敵的。
陸炳。雖經前事已然另眼相看自己,且不避嚴世蕃,莫名信任。他因徐階囑托,事關大統,對獄中的楊繼盛也已是保全有加,盡到人事。若是再求他營救,一則未必首肯,也有損自己先前精心鋪排的種種;二則,陸炳與嚴嵩的關系,在共謀夏言之事上已屬同盟,實在微妙不可言說。
如何,如何?
沈語冰提筆冥思,面前的卷宗未曾翻過一頁。她看到掌院學士壘好一疊文書正要差人去送,便即刻放下筆頭自薦跑腿。
學士大人對這個表現特別積極的庶吉子一直欣賞有加,這種在閣臣面前露臉的機會,自然是不吝賜予。
高亢肅穆的文淵閣樓宇內,老閣臣正在逐件細致地批注奏折,案頭一側已如小山丘一般。
沈語冰恭整置好文書,見閣內只有徐階外加兩個辦事吏員,便佯裝又仔細壘上一遍。寬袖遮擋案臺的霎那,她瞬時將袖中信箋塞入奏折堆里。完事后,自然地收攏袖裾,慢慢地轉過身來。
壘折子前還瞧見一直在桌前埋首苦干的次輔大人,此刻正悠悠地看著自己。
沈語冰心中咯噔一下,后背開始發涼,貝齒緊緊咬合著。
徐大人朝她搖了搖頭,眼神瞥向另外一側。
“首輔大人。”
兩名吏員忽然齊聲拜見,嚴嵩從高門外款款步入,高瘦矍鑠,緋袍玉帶。
沈語冰趕緊躬身深深拜禮。
“大人。”
徐階也起身作一揖。
“嗯。”嚴嵩也不回禮,“這摞。”他指著案上奏折讓隨身的吏員抱上。
“華亭,”又轉身問徐階,“本官票擬的都在這了?”
“今日票擬奏折均在此,無遺漏。”徐階恭順回道。
“好。”
嚴嵩點頭,便又昂首拾步而出,直往西苑去了。辦事吏員捧好叢疏,緊緊跟在身后。
眼見首輔大人走出良久,徐次輔始終未有開口相問之意。
沈語冰躬身拜別而出。
想及方才塞信被徐階撞破,又瞬間讀懂他的眼色,將信箋換到另一側的奏折堆中,實在險象環生,生死一線。
現在,楊繼盛妻,貞娘的親筆告狀信,正和一踏業已票擬的奏章一起,被嚴首輔親自送往西苑的大高玄殿,這座嘉靖皇帝專供自己奉事上玄,安神齋醮而興建的宮觀。
這條由文淵閣通往西苑大高玄殿的道路,只是巍巍皇城中千百條普通的道衢之一。然而每日里從這里往返的,除了辦事的內宮太監外,對臣下而言乃是一份至尊的殊榮。嚴嵩之外,舍他其誰?
走在這條權力的金光大道上,古稀老者昂首闊步,意氣風發,睥睨周遭之感真猶如鶴立雞群,玉行瓦間。
“等一下。”
傲然行路的嚴嵩,突然停駐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