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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息平穩,語調中聽不出何種情緒。
鄢懋卿轉頭一望,頃刻間睜大了陰鷙的雙眼。
“指揮使大人!”
在一旁觀望良久的獄卒們立刻一齊肅正抱拳。
“陸大人,您這是?”
鄢懋卿不解。
陸炳,嘉靖十一年武進士,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
錦衣衛親軍指揮使司,下轄十七個所,在籍錦衣衛過六萬人眾。下轄有南北兩鎮撫司,北鎮撫司專掌詔獄。
作為錦衣衛最高統帥,陸炳一身御賜花衣蟒袍,腰間佩瑩瑩玉帶,武健挺拔,容貌清俊,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渾然貴氣,與一般武夫迥然。
鄢懋卿知道眼前這個詔獄執掌者,殺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嘉靖十九年,太仆寺卿楊最上疏勸諫天子勿要受道人蠱惑。天子大怒,著陸炳關押??嵝炭酱?,當場斃命。
嘉靖二十年,戶部主事周天佐為直諫天子的監察御史鳴不平,下詔獄。陸炳斷其飲食三天,死于非命。
陜西巡按御史浦鉉緊急上疏,為周天佐叫屈,下詔獄。嚴刑拷打,七天后死去……
鄢懋卿驚訝之處并不在此,而在于,指揮使大人何出此言呢?
嘉靖二十七年,陸炳助嚴嵩合計揭首輔大臣夏言與兵部侍郎曾銑勾結,致其西市斬首。
這樣,自己遵嚴嵩命嚴刑拷打楊繼盛,以獲取指認二王口供的事,陸炳怎會異議?
“陸大人?!?
見他沒有作答,鄢懋卿微作一揖。
雖同系正三品,然而陸炳的權勢,實非尋常三品之臣所能比肩的。
陸炳母親是當今天子的乳母,自小便與圣上朋比做伴。青年時代,更在一次皇宮失火中,只身將昏迷的嘉靖皇帝從火海中背出。天恩隆眷,自不必言。何況他本人系武進士出身,文韜武略,殺伐決斷,并非一般關系戶的操行。
自進獄始陸炳不曾正眼瞧鄢懋卿一次,只平淡說道:“在我詔獄動刑,你是第一個,我希望不要有下次?!?
鄢御史一時摸不著頭腦,又不敢輕言惹了這位閻王爺,只得訕訕撂下一句:“首輔大人問指揮使安好!”便悻悻地鳴金收兵。出了詔獄大門,便直奔嚴嵩府邸。
“楊大人受驚了?!?
方才凌冽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俯下身去,對綁在行刑凳上的楊繼盛低聲說道。雖然一樣沒有什么語氣,然而聞者心領。左右趕忙上前解開了鐵鏈,將楊繼盛小心扶回牢中。
承天門外,錦衣衛衙署。
不同于其他官署衙門散落在京城坊巷各處,錦衣衛衙署的位置正正靠近皇城正門——承天門。它毗鄰五軍都督府,與東邊的六部衙門隔街相望,位處大明朝的核心之所。
陸炳路過錦衣衛經歷司,在門外停駐了腳步,看里頭的經歷們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這是錦衣衛掌管文書和存檔的部門,機關重地,職責顯要。這兒,也曾經有過一位老友。
當年從溧陽知縣調入朝廷作錦衣衛經歷,剛直不羈的沈鍊依舊飲酒笑傲,旁若無人。指揮使陸炳對他一見如故,欣賞有加,進出常帶在身邊。人皆言,沈經歷因武藝高強,貼身保護指揮使大人。世人豈知,實則指揮使大人恐怕忠正率直的知己,得罪了權貴而不自知,所以常年以身庇護。直到沈鍊彈劾首臣、觸怒天威,實在庇無可庇。
經歷司的大門敞開著,快意恩仇的老友從門內走出來,行路帶風。最有趣的是,七尺男兒卻喜歡邊走邊哼上一段家鄉的唱書小曲。二人會面,習慣性拍一下老友肩膀,便并排比肩而行。話語不多,卻默契常在。
一切恍若隔世。
“花生南坡露珠珠,紅袖添香好讀書。
年年歲歲木又枯,歲歲年年何人出。
都嘆富貴難常駐,也道功名身外物,
我說人生百年度,來來去去歸何處。”
會稽說唱,聲聲入耳,越語儂音,句句沉心。是這個曲調,是這種哼唱!字不正腔不圓,與官話相去甚多,只是喃喃在口中,輕柔綿延,趣味橫生。
自沈經歷上書彈劾嚴嵩十宗罪被天子怒貶保安州后,多少個年頭了,世間再沒有這般熟悉的聲音滑入耳畔。
陸炳登時石立當場,如遭雷擊。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更叫他目瞪口呆,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一個年輕的儒生正朝著自己徐徐行來,手里捧一疊文卷。他口中隨意哼哼的唱書小調兒,偏偏正是沈鍊常掛在嘴邊的曲子。
書生的臉龐,由遠及近,五官在他眼中漸漸明朗。陸炳只當是自己思念故友太甚,又觸景深情幻生錯覺。然而定睛細看來,丹鳳眼梢,遠山黛眉,與沈鍊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來人的長相更添柔美白凈幾分。
“拜見大人,”儒生將綜卷抱在懷中,躬身做了一揖,“下官來送校勘文書?!?
“恩?!?
陸炳點點頭。
翰林子便頷首告別,悠悠走入了錦衣衛經歷司的大門。
沈語冰如?;氐胶擦衷?,將錦衣衛的文書回執交給同僚,就落座案頭繼續一番抄錄謄寫。一個人的眼光,從進門起,便一直追隨著她。
嚴世蕾。
他二甲未入,只得了三甲“同進士出身”,排名在孔慕丘之后。庶吉士指望不上了,幾經輾轉,打點進了翰林院,無官無職。
對于這個位置,嚴世蕾也是不大情愿的。畢竟三甲進士,貴胄子弟,卻只在翰林院混個班外人員,自覺臉上無光,底氣不足。但既然伯父有心如此安排,也就將就著做吧。平日里只跟著一般翰林子做同等的案頭活計,一心盼望著伯父大人能早些另作重用。
見遼東玉面書生也在此,嚴世蕾不禁喜出望外。上次計陷未果,自覺處境有些許尷尬。沈語冰卻只當不識此人,目不斜視,進出自如。
此時,嚴世蕾正望著她的背影咬筆發呆,六神無主。卻不知身后,同樣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狼毫不覺間落到地上,嚴世蕾俯身去撿,無意一回頭,恰迎上背后人的眼睛。
“編修大人?!?
他向后者點頭微笑,無覺任何異樣,回身又管自己漫不經心地謄寫二三。他有印象,伯父大人曾提過此人——編修張居正,非敵。
秋色宮墻,寒煙城闕,又一天,翰林院的朱漆大門在斜陽余暉中徐徐地掩上了……
丙夜三更。
張居正無心睡眠,披一件袍子,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正要去喝,看了看盞中之物,想起老師說過的“良夜難寐,更不能飲茶”,便一股倒了換上清水。
抬頭間,一個人影在窗。
他腿長步大,兩下里沖出屋外便將人拿住。
正面照見,正是白天相視一笑的班外人員嚴世蕾。但見他形容緊張,四下張望,懷里揣一塊白布,有半截露在了外面。
不好!
張居正暗嘆一句。
“是編修大人啊,嚇死我了!”
嚴世蕾撲撲胸口,松了一口氣。
“你這是?”
張居正面無異色地問道。
“我在那個鄒應龍房間發現的!”
他擠眉弄眼,手腳鬼祟,朝張居正努努懷中的白布。
“哦?”張居正好奇問道,“這是何物?”
眼前人猶豫了片刻,咬咬牙,索性將布帛拿出遞給張居正。
“鄒應龍竟敢公然祭奠伏戮的逆罪之臣,足見對朝廷有二心?!眹朗览贉愒趶埦幮薜亩厫汉莺莸卣f著,眼中兇光畢露。
張居正接過白布,仔細瞧了一回,點點頭。
嚴世蕾又道:“不僅如此,我剛才呢,看見他鬼鬼祟祟地朝西面走,手里好像提了筐什么東西。跟到這兒,人就沒影了。”他納悶道,搖了搖頭,便伸手要去將白布拿回。
張居正自然順勢地將手放回兩側,布帛還握在掌中。他即刻心切地應和道:“既然有心寫布帛祭奠,必然還有其他舉動!你我二人合力去拿,也有個當場的罪證?!笨磭朗览袤@喜參半的反應,又補了一句,“只你一人怕是力有不逮,讓他有機會逃脫了?!?
對面人略一考慮,瞬時大感在理,也顧不上布帛了,興奮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在下身薄,怕真拉扯起來不是這些邊境悍民的對手?!?
“你快去,跟牢他?!睆埦诱呐乃募纾拔曳讲牌鹕砣鐜?,解了內急就來?!?
嚴世蕾點頭領命便再次潛入了夜色,往西面而去。
半晌功夫,他直盯著前方鄒應龍的背影,聚精會神。只等幫手一到,即刻動手。
背后驟然被人拍了一把。
“編修大人你來了!”
回頭見是張居正,激動不已:“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在這里給沈鍊偷設靈堂呢!這個亂臣賊子?!闭f完還要回頭去盯,卻被張居正忽然伸手摸他胸膛的舉動嚇了一跳。
“寫著沈鍊靈位的白布呢?證據還在不在啊?”張居正一邊搜,一邊焦急地問他。
嚴世蕾也跟著翻翻自己的衣衫懷袖。
“剛才我們看了,我有收回來嗎?”他一邊找著一邊問。
“會不會跑太急,掉在路上了?”張居正努力幫著回憶。
嚴世蕾跟著點點頭:“有可能誒?!庇只羧煌J郑鞍ィ还芰耍昧水攬龈亲C據!”二人搗鼓了半天,這才重新回頭去看。好在鄒應龍依然還是方才的跪拜姿態,他暗嘆慶幸。
“大膽鄒應龍!”
嚴世蕾一把往前撲去,整個身體將對方按疊在地。
“大人,快拿罪證!”一邊對身后的張居正大嚷。
鄒應龍沒有做太大的抵抗,只是厭惡地將嚴世蕾往外踢去。兩人撕扯一陣,忽被張居正一聲喝止。
“停手?!?
還竭力壓在鄒應龍身上的嚴世蕾大口喘著粗氣,一面不解地回頭去看喊停的人。
“我看是嚴進士是誤會了?!睆埦诱?。此刻他面色如常,絲毫沒了方才的焦急情態。
嚴世蕾的眼神分明在問什么情況,見張居正朝靈位處使了使眼色。他即刻起身,往前湊近去瞧。但見上面并沒有什么先人牌位,倒是張硬紙板,上書“三清三境天尊位”,墨跡猶新。
“?。俊眹朗览購埓罅诉^于殷紅的嘴,狠狠閉睜了幾下眼睛。又伸手要去摸紙上的字,卻被張居正順勢拿起。他一邊掂量一邊說道:“原來是上行下效,擔君之憂啊?!?
轉身指著鄒應龍道:“李庶常,你這就不地道了。這種效上之事,為何獨好?”又自問自答,“該不會是怕人言,輕你媚上吧?”
鄒應龍也已跟著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塵土,行過嚴世蕾身畔時用臂膀頂了他一個趔趄。回身快速將祭奠物什收拾一筐,向著張居正低語道:“讀書人暗拜道家師尊,請大人勿要外傳。謝過。”
頷首感激示意后,轉頭冷冷地看向一旁的嚴世蕾:“你伯父大人天天頂著個香葉冠上朝,你不去拿他?”
聞言,嚴公子又氣又惱,兩下里不知如何回嘴。心里感覺有哪里不對勁,一時又說不上來。只得眼巴巴地看著鄒應龍提了竹筐,自顧自消失在夜幕之中。
“誤會一場,散了吧?!?
張居正一副筋疲力盡模樣,迅即打了一個哈欠。他拾步走在前,嚴世蕾訕訕地跟在后。
鳥獸散去,暗夜重返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