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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月下,推門而入,沈語冰正和衣等在房中……
翌日,風清氣朗,秋色更重一重,霜降。
沈語冰如常走入屋內,裙裾翻起縷縷秋光。經過張編修身畔,二人相視,略一點頭,動作輕微得旁人無法覺察。她在他的目光中,墊起腳尖擺放柜上的文書,身姿輕盈如燕。
想起昨夜場景,張居正還是暗自慶幸不止。借尿遁的片刻,他轉身便一路飛奔疾馳往庶吉士的居室跑去。正愁著欲尋之人住在哪一個廂房,對方竟也是靜夜無眠,正于月下石案前玉人獨坐。
“楊庶常救急!”
沈語冰聞聲回過頭來。
“鄒應龍事發,我等且博它一回。”
遂要沈語冰即刻寫就“三清天尊”字樣,沿近路抄去祭拜一角。待他周旋嚴世蕾當下,即刻調換木牌。
一套戲演完,進展比想象中順利,看起來毫無破綻。嚴世蕾縱是幾日之后回味過來,也已驗證無門。
前腳還在嚴世蕾面前困意難當、急著回房的編修大人,一盞茶功夫便神采奕奕地往沈語冰的房中推門而入。
“楊庶常聰穎敏銳,今日若然不是你,鄒應龍現在是何境地也未然可知。”
張居正直抒胸臆,欣賞之情溢于言表。
她微笑拱手:“比起編修大人不顧個人安危,在下實在是小技而已。”
二人忽而相視一笑,頃刻無語。
方才合作的默契和救良的興奮尚未褪去,在暗夜之中愈益地發酵了。
“相信經此一次,鄒應龍應該不會再冒險行事了。”
張居正打破短暫的沉默。
“是啊。”
沈語冰接話。
他看一眼桌子上的茶水,又看一眼未眠的人兒,微笑道:“良夜難寐,還是飲些熱水,不要用茶了好。”
“哦。”
沈語冰機械地應了一聲。
“快四更天了,楊庶常早些休息吧。”
沈語冰看著張居正帶門而出,消失在融融月色之中。回想往日里文思敏捷的自己,今夜何以如此納于言呢?剛才,她其實是想開口問問,你可還記得經年之前,廟宇碑銘之下,那對萍水相逢的父女?
思緒萬千,重返當下。歸置好書柜,沈語冰緩緩往院子里走去。張居正隨步跟出,見四下無人便要近前問候。正想出聲喚她,兩名橫空而出的錦衣衛疾步行來,朝沈語冰抱拳說道:“大人請。”
他在幾丈之外并未聽得真切,但見一左一右兩名飛魚服帶上沈語冰就走,三人急急消失在翰林院門外。
自詔獄中得知沈氏一門,尤其是老父沈銘流放的真相后,沈語冰的計劃便有了全盤的改變。當初不知罪名,營救無門,只想著盡最大人子之力侍奉老父于軍役左右。如今,既知全拜嚴家父子栽贓,自己又因緣際會身處朝堂,莫非改變的機會就在自己的手上?
外逃、北上、倭寇、殞命、替考、翰林……渺渺茫茫,紅塵輾轉,老天忽然開出了這樣一條路,究竟用意何在?是不是順水推舟,瞞天過海,就可以有另外一番結果?。
沈語冰終夜思索著……
盤活此局,一顆子須落在那人身上。
她讓孔慕丘利用行人司的細羅密網收集關于叔父與陸炳的所有信息,大到危事保全,小到相處習慣,都要悉數掌握。
那日,待陸炳從詔獄走回錦衣衛衙署,在經歷司停下腳步時,偏角靜候多時的沈語冰看準時機奮然邁出了步伐。就這樣,悠悠地從指揮使大人眼前走過。她記得兒時叔父來江西探親,總喜歡將自己放在膝蓋上坐著,哼一段軟綿綿的小曲兒,搖頭晃腦,陶醉其中。當孔慕丘將這些細節告訴自己時,她嘴角綻出了若有若無的笑意。
錦衣衛指揮使府邸,無甚富麗堂皇,但見清貴肅整。
“楊笙,遼東都司衛人,祖籍浙江慈溪,秋闈舉人經魁,新科進士二甲,庶吉士。父楊致遠,祖父楊云默,因寧王叛亂充軍遼東。”陸炳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沈語冰,如鷹隼一般懾人心魄。
“拜見指揮使大人。”
沈語冰對面前身著至尊蟒袍的人從容作了一揖,“大人關懷下官至微,下官愧殺。不知大人何事召見?”
敘罷底細,他又將她渾身打量了一番,開門見山道:“你與沈鍊有何干系?”
“沈鍊?”
沈語冰反問道。
“原錦衣衛經歷。”
陸炳面無表情。
沈語冰聽他說此,恍然大悟道:“大人所指沈經歷,下官未曾謀面。”她平靜如素,“倒是曾聽聞其人其事一二。”
“哦?”
陸炳眉梢微揚:“那你可知我與他有何關系?”
“下官知道,”沈語冰迎著對方的眼不避不閃,“朝堂皆有傳聞,大人與沈經歷交好。”
“確定未曾見過沈鍊?”陸炳再次問她。
“大人。”
沈語冰正色抱拳,作了一揖,“大人坐鎮錦衣衛,執掌天下事,想必已對下官查實無遺。若然,與大人口中的人物有何牽連,相信定然已掌握在手。”
陸炳聽她此言,沉默不語。一刻,又想繼續問她,忽聽得門外下屬一聲通報:“稟大人,工部嚴侍郎求見。”
工部嚴侍郎?
沈語冰想起那個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日子。那天,媒婆嘴里說的,正是當今首輔大臣的獨子,工部左侍郎。
“陸大人有貴客訪,下官先行告退。”
她心中徒生焦慮,腳下已跨出半步。想著萬不能讓嚴世蕃看見自己,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不用。”
陸炳淡淡說道,“你去內堂稍后,片刻即可。”他朝里瞥了一眼示意,一面吩咐屬下:“請他進來。”
工部,權掌土木興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陵寢供億之典。一詞記之曰,權重職肥。
工部尚書下,即左侍郎,官居三品。
沈語冰在內堂中仔細聽得正廳里兩個中年男子磁性低沉的聲音。
“陸大人,世蕃久未拜訪,別來無恙。”
“少司空(工部侍郎別稱)有心。”
“家尊托世蕃問大人安好。”
“折煞陸某,改日登門拜謝。”
一番往來,滴水不漏。
沈語冰聞聲識人,小心翼翼地貼著錦繡屏風往外頭看去。
來人身形圓潤,錦衣玉簪,最顯眼處便是額邊留一縷發,右目遮掩其中。
是他。
沈語冰緊緊咬住粉唇。
“也罷。”
她轉而寬慰自己,如若鄱陽湖畔未曾相遇,父親也會因叔父之事而充軍遼東。時光倒流,并沒有多少區別。只是禍首,仍是同一個。
“家尊關切獄中之人,不知陸大人審問得怎么樣了?”
嚴世蕃臉上雖陪著笑,看陸炳的眼神卻意味深長。
“陸某明白。”
“呵呵呵,”只聽得嚴侍郎平地一聲朗笑,“家尊一直同世蕃講,陸大人英明決斷,乃國之肱骨。依世蕃看啊,陸大人實屬當今不世之才,天下有何人能望項背啊?”他朗聲高贊,中氣澎湃。
嚴世蕃此言并未過實,自負聰明絕頂如他也曾對嚴嵩說過,舉世奇才,放眼當今世上,唯三人而已。
其一,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博。
其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
其三,自己。
只聽得陸大人依舊波瀾不驚:“少司空過言了。”
“陸大人務必速戰速決,斬草除根,”嚴世蕃倒覺得沒有什么暗流潮涌的必要了,他直抒來意道,“尤其要,走水不避東宮。”
沈語冰沒有聽到陸炳的回答。
“如此,世蕃這就回稟家尊,也好捎去陸大人的問候。”
她猜測此刻,陸炳應然是點頭默認。
直到嚴世蕃離去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沈語冰方才從屏風后走出。
陸炳見她,旋即收拾心情,仍舊淡然道:“久候了。”
她頷首微笑。
“本官想知,遼東都司,生于斯,長于斯,你為何會唱會稽馬塘村獨有的唱書小調?”
沈語冰驚訝于陸炳的條理神思,如此收放自如,不露聲色,非一般人所能駕馭得宜。
終究問到了這個問題。
“回大人,”她也安閑自適道,“遼東都司,充軍之所,舉國各地罪身累至,江南之民遷此尤甚。下官所在的鄉里,倒是有幾個吳越鄉民,耳濡目染而已。”
陸炳聞此,不再作聲,臉色黯然。
“也罷,”半晌,他終于凌空嘆一口氣,道,“這世間相似之人何其多。你且回吧。”他擺擺手。
沈語冰聞言躬身拜了一禮:“那下官在此拜別了。”
陸炳沒有還禮。
“今后有何事,可以來找我,楊庶常。”她走出幾步,忽聽得背后陸大人道此一句。
淡漠如常的話語傳入她的耳中,嘴角隨之悄悄勾起一抹笑意。她正色斂神,回身又禮節地謝了一回,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錦衣衛指揮使府邸。
“去查查沈鍊可曾過遼東。”陸炳叫來心腹。
“大人,您是說,私生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