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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等到他緩緩抬眼,“楊父。”沈語冰才柔聲喚他。
他緊緊閉上雙眼,稍停片刻,重又睜開,好讓眼前人的影像能再清晰一些。
“你是?”
斷筋蝕骨未得照料,楊繼盛此刻孱弱地倚靠在墻角。他用雙臂支撐著身體向外挪了挪。
“您不要動。”
她挨著最近的牢門,跪坐而下。
“學生楊笙。”四個字慢慢吐出,喉底瞬時泛起哽噎。
沈語冰雙手齊眼,俯身拜禮,“幼時在遼東都司衛(wèi),恩承師訓,開辟鴻蒙。教化恩深,萬死難報。”頭身隨之伏地。
楊繼盛聽此,先是一愣,即刻大喜過望,驚詫萬分。他竭力探出腦袋好將沈語冰看個究竟。
“當年行司里的小童兒都這般大了!”楊繼盛驚嘆道。又看沈語冰雖然未著公服,卻能入得詔獄,猜測應是學優(yōu)而仕了。
“你還入了朝堂?幸甚,幸甚啊!”因動氣太過,他接連干咳了好幾聲。
“楊父您保重!”她想伸手去撫慰,卻被牢門擋住。
經(jīng)年累月,行司里的孩童太多了,楊繼盛并未獨獨記得楊笙,這讓沈語冰心懷暗釋。
他一只手捂著胸口,一手向她擺了擺,示意沒有關系。
“學生聽聞楊父的義舉,感奮萬分。然而,未能解救您于囹圄之中,又眼見皮肉加苦,肢殘形槁。哎……無計可施,學生愧對啊!”此番話語,她是替楊笙來說,同時也是發(fā)自肺腑。
楊繼盛稍稍平息氣喘,土灰色的臉上勉強綻出笑容:“今日,你能來這里看我,必定是費了周章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干咳了兩聲,繼續(xù)說道,“當日,荊川(唐順之號)勸我執(zhí)事而為,從長計議。今天,我也將它寄于你等后生。務必謀全策,聚群力,方可以共清君側(cè)。”
沈語冰聽他說此,又眼見他殘肢碎節(jié)動彈不得,心中不忍。
“楊父,可是用淋淋的血肉之軀,邁出這第一步啊……”
楊繼盛會心的笑意仍掛在干癟的臉上:“無妨的。”
他向暗黑的虛空望去,“我只不過是孤直罪臣一名,早前從逆臣仇鸞的手中撿回一條命,已屬萬幸。想當日,我被他手指桚折,脛骨夾出,半條腿跨進鬼門關了。荷蒙圣上天恩,不但薄罰降謫,一年之內(nèi)又將我連升了四職。”他一連說的太多,深長吸氣,歇息了片刻,復又一腔感懷,“皇上的再生之身、欽賜之職,茍利國家可以仰報萬一……為師雖死無顧。”
言語平靜如素,仿佛是在談論一件什么日常小事似的。
“可是……”沈語冰忍不住反問道,“圣恩縱然隆眷,非此番赴死圖報不可嗎?”
學生的嗔怪,友人的痛惜,旁人的不解,楊繼盛似乎聽得習慣了。他沒有任何辯駁或者鼓動,一貫的波瀾不驚。
“國家養(yǎng)士百年,總要有人先走這幾步的。”
大音希聲,淹沒在巨大的黑洞般的詔獄中,沒有激起一絲回響。
沉默了一陣,看學生神色哀傷,楊繼盛強作歡顏道:“這條路,也并不只有為師獨行啊。”
沈語冰抬頭,認真聽他。燈火昏冥中,看見他的眸子透著不合時宜的光彩。
“前有徐學詩、王宗茂,后有錦衣衛(wèi)經(jīng)歷沈鍊。眾人皆不懼個人生死禍福,力諫圣上驅(qū)除內(nèi)賊。這都是人臣之職爾。”
沈語冰忽然聽得“沈鍊”二字,猝不及防,猛然心驚。
“沈鍊今如何?”她脫口而出,“徐學詩、王宗茂又如何?學生愿聞其詳!”她忙又補上一句。
楊繼盛并未生疑,顧自繼續(xù)酣暢盡述忠良偉業(yè)。
“沈經(jīng)歷為人忠正剛直,嫉惡如仇。盡管有陸炳指揮使保全周身,然而還是被嵩賊父子計害了。
還記得當日,俺答犯我京師,要求開啟貢市。司業(yè)趙貞吉請朝廷勿要應允,朝堂之上沒有一人支持趙司業(yè),惟有沈經(jīng)歷孤身同和。”
言及同道義舉,楊繼盛枯槁的臉上泛著神采,幾乎一氣呵成,沒有停頓。
“當時的吏部尚書夏邦謨當庭訓斥沈經(jīng)歷說:‘你何等官職?’他答:‘錦衣衛(wèi)經(jīng)歷沈鍊。大臣不說,故而小吏來說!’你看,英然之氣,磊磊乾坤啊!”
“后來他又上疏天子,彈劾嚴嵩十宗罪。說他‘貪婪之性已達膏肓,笨拙淺陋之心頑如鐵石’,真真大快人心!可惜圣上被奸臣蒙蔽,廷杖了沈大人,又貶謫去承德保安州。”
說到這里,楊繼盛仍義憤填膺不止。而沈語冰的思緒,卻一直停留在“計害”二字之上。
“鍊兄雖然被貶到偏隅之地,卻仍然盡情談說忠義大節(jié),在公開場合指摘嚴嵩,令嚴氏父子針芒在心。那個時候,蔚州有妖人閻浩組織白蓮教蠱惑民心,出入漠北,泄露軍情。被我兵曹捕獲下獄后,口供牽連甚多。嚴氏父子便是利用這個機會,將鍊兄的名字加在其中,誣陷他是同謀。就這樣,在宣府街市問斬了。又捉拿了他兩個兒子沈袞、沈褒,全部杖責而死,牽連兄長沈銘一家充軍遼東。沈氏一門至此,俱被嵩害,蒼山有淚,江河泣血啊!”
楊繼盛繼續(xù)說著,他的嘴巴在沈語冰的眼中機械地一張一合,一張一合。之后的徐學詩、王宗茂,她并沒有聽進去,但覺楊父的聲音從一只耳朵流入,另一只耳朵流出去,不曾在腦中停留片刻。
胸膛劇烈跳動著,血脈就要沖出胸口。此去一年,歷歷在目。原來父親被流放,沈府遭抄家,并非是因為自己拒婚嚴世蕃而遭其莫須有的報復。縱然鄱陽湖畔未曾流連,官轎之人從未邂逅,沈家也終有此劫。而幼時來家,常將“小蟲兒”放在膝上唱曲逗樂的叔父,聰穎純良的袞哥哥、褒哥哥,全都沒了……
陰森的牢房,昏暗的燭火,天地驟然寂靜。偶然,有犯人發(fā)出幾縷奄奄的哀聲,和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喘息,叫人聞之斷魂。
她仍舊面向著牢門那頭的楊繼盛,兩行熱淚在黑暗中無聲地淌著。
半晌,她朝虛空中整整磕了九個響頭。
時間過去很久,劇烈抽動的肩膀平息了,深長得仿佛難以續(xù)接的呼吸淺和了,沈語冰拭干眼角的淚水,把貞娘的親筆信交給楊繼盛。告別楊父后,她在詔獄里仔細環(huán)視幾巡,始終未見何心隱的身影。
撣撣身上沾染的稻草屑,理好額邊散落的鬢發(fā),沈語冰緩緩地走出詔獄。秋日里明媚清朗的陽光直射而來,讓人一時睜不開眼。
此時的紫禁城,山明水凈,傲菊層楓,深紅淺黃,高樓清歌,一行鴻雁當頭凌空而過。
悠黑的詔獄,伸手不見五指。忽然有光打下來,四周的迷霧隨之層層散去,一條路在眼前漸漸顯現(xiàn)。一雙大手伸來,掂了掂,示意她走過去……
從詔獄出來,接連幾日沈語冰都做著同樣的夢。夢中,她踟躕不前,猶豫難決。直到今夜,她終于試探性地將手伸過去。
接掌的瞬間,驚夢乍醒。
窗外秋月如霜,更深露重。
她起身,披一件外衣,往院中踱去。
既無睡意,便慢慢走到石案邊落了坐。一個人靜坐著發(fā)呆,等閑星曉月沉墜天邊。
長夜漫漫失孤魂,往事如煙有幾更。
坐不久時,忽然一股煙火味從空中送來。
仔細聞來,不似助眠香薰,亦非烈焰干柴,倒像是紙張燒焦的味道。翰林靜夜,四下無人,何處來煙?
跟著味道尋到院墻偏處,沈語冰停駐了腳步。一個翰林士子的背影,正專心地燒著紙錢。
燒完,又焚三柱清香,俯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詞。
沈語冰沒有打擾,沒有詢問,因為簡易木牌位上工整刻著的九個字,赫然入目。字雖不大,卻筆筆劃心:
“錦衣衛(wèi)經(jīng)歷沈公鍊位”。
靈位西向祭拜,那是他身首異處的方位——宣府鎮(zhèn)。
半晌時間過去,祭拜的人仿佛有所警覺,回頭一望,很是吃了一驚。
沈語冰沒有向他做任何反應,而是快速三兩步上前,徑自并排跪下。
“楊庶常?”身旁人一臉詫異。
“此同彼心,沈公英烈。”
她簡練道出幾字,便又躬身磕了三個響頭。
祭拜之人,名謂鄒應龍,年方二十。他祖籍蘭州皋蘭,少隨父長于承德府保安州,與沈語冰是同年二甲進士,也授庶吉士。
磕拜畢,她又取香來點。三柱過頂,正色低語道:“沈公知我,待血祭滿門英魂!”
聲音低沉輕微,卻殺氣昭昭。
鄒應龍大感意外,不知楊笙是何身份。想著沈公忠正,受其恩惠者應該不在少數(shù),可以想見來意。遂對她解釋道:“鷹犬爪牙遍布,只有此等深夜偏隅,才得以祭拜沈公。”又無奈一嘆,“學生愧對了。”
焚香插入爐中,清煙裊裊直上。她回過頭來,寬慰道:“鄒庶常有這份心,沈公在天之靈,必定深懷安慰。”
鄒應龍與她對望一眼,“你不知道的,”他眉目緊鎖,神情凝重,“沈公于我,恩義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