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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仲秋還未過完,‘炭敬’就報冬而來了。”
“浙江巡撫的椅子還沒坐熱呢。略心急,略達禮。”
京師東長安街玉河北橋,紫禁城一街之隔——翰林院,平常的一天。
各人收下新任浙江巡撫胡宗憲送來的暖冬“炭敬”,圍坐閑談一番。
翰林院的清貴,天下皆知。
何為“清”?沒有吏部掌人升貶的命門,沒有工部大興土木的資源,也沒有禮部稱宗袝廟的權威。一言以蔽之,無權亦無錢,是為“清水衙門”。
何為“貴”?起草皇帝詔書,管理史冊、文翰、考議、文書。一封奏折,足以讓權臣鯤鵬折翅;一次彈劾,可以使天子再三慎思。更遑論,這些經綸滿腹的天之驕子之中,有的是御用侍從,有的則做了天子的老師。
如此,地方官員自然奉承不跌,夏天送“冰敬”,冬天送“炭敬”。此番官場往來,奉為基本禮儀。上道一些的,早早就打點上了。
“張經總督和巡撫李天寵都已下獄,恐怕九死一生了。”有同僚談及此,頗鳴不平。
“王江涇大戰即捷,斬殺倭賊一千九百余人,大快民心。此時,倭賊氣焰挫敗,軍心大振,實在不宜更換主帥啊。”一名翰林檢討(從七品)憂心嘆道。
“聽說這個新任巡撫胡宗憲,短短一個月內,再三破格拔擢。從小小的七品御史直接提拔為四品僉都御史,巡撫浙江。你們說,此人背后什么來頭?”
“不言而喻了。”接話者意味一笑。眾人看到掌院學士(正五品)踱步進來,便做鳥獸散了,各自歸位做事。
沈語冰手上繼續校對著文書錯漏。六科輯錄史書送往內閣前,需要反復稽查校對。這項精密細致的工作,便落于翰林院的筆鋒。
實則,她已思緒萬千。
沈語冰并不關心新任胡姓巡撫如何連跳多級,那欲說還休的背后勢力又是誰人。只是何心隱,楊笙的師傅,早前受邀于張經共商抗倭大計,現在境況如何了?可連帶進了詔獄?自己也曾借張經總督名號躲過軍營一劫,此刻心中不禁為他生悲。
還有他,沈海。這小子當初咬著牙說要去參加張經總督的大軍,和狼土兵一起打倭寇,如今下落如何?
必須想辦法進詔獄!
當朝錦衣衛,職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諸事,直接聽令于天子。無論是皇親國戚或是貴胄權臣,只消授意或起疑,便可以逮捕任何人物,不需經刑部、大理寺或都察院三司過問。并且不予公開審訊,直至處決。
錦衣衛下設南北兩大鎮撫司,南者掌經常事務,北者只掌詔獄。
詔獄者,人間煉獄也。獄中水火不入,疫癘之氣,充斥囹圄。各式刑法殘酷得無以復加,拶指、上夾棍、剝皮、割舌、斷脊、墮指、刺心、琵琶等十八種刑具,殺人至慘,駭人聽聞。與此同時,每個下獄的案件,無一不有案卷文書。證據確鑿,口供筆述俱全。
完美殺戮,毫無破綻。
校對的文書業已完工,須送往內閣。傳送的同僚一時不在,沈語冰自告奮勇。在翰林院,滿腹經綸、指點江山,這些俊才的通識本事并不稀奇。而愿意把最簡單的抄寫謄錄、校對編冊活計做得認真細致的,并不廣泛。沈語冰就是其中一個。
掌院學士贊賞地點點頭,囑咐她行事謹慎,速去速回。
東華門文華殿之后,有一座閣樓。它坐北朝南,面闊六間,黑色琉璃瓦做頂,綠色剪邊,寓意:黑色主水,以水壓火。屋楹彩繪,松柏蒼勁,高亢明爽,清嚴邃密。閣門上高懸圣諭,上書“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閑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匾題“文淵閣”。
文淵閣本是皇家藏書編籍和天子講讀的地方,其間蘊藏浩瀚。成祖時,退朝還宮,遇有機務須商議的,天子必親御翰墨,傳于重臣。后者對策完畢,就用文淵閣印封呈天子,旁人皆不得聞。至英宗正統七年(公元1442年),文淵閣作為大學士專門入直辦事的場所,被譽為“秘閣禁地”。
凡入內閣,稱直文淵閣。
迎面走出一位古稀老者,身材修長,氣宇尊貴,眉目稀疏,鼻若懸膽。一把銀須齊整捋于胸前。烏紗在頂,緋袍于身,公服上繡五寸大獨科花圖案。腰間所系,玉帶也。
沈語冰知玉帶乃屬一品,卻也從容作揖。不待開口,前人先問何人。
“下官翰林院庶常,呈六科輯冊送往內閣。拜見大人。”
“哦?”一品大員悠哉說道,“現在北門(翰林院別稱)里的后生,都這般年少了?”
他沒有聽晚生回答的意思,只嗯了一聲,便顧自邁步而去。
沈語冰這才抬頭,目光追隨著行者的背影。
偶有大臣經過,作揖行禮,躬身俯背。邁步的背影只是微微點頭了意,她聽到“首輔大人”四個字。
一路往西而去之人,嚴嵩也。
沈語冰立在原地,手里攥緊了文書。她徒然發現,幾丈之外,同樣站立目送的,還有那個躬身俯背的官員。現在,他默默地直起了腰身。巍巍皇城,蕭颯西風,兩個單薄的身影,一前一后,目送著往西苑而去的當朝內閣首輔大人。
那官員轉過身來,看到她,略一詫異,旋即堆笑走來。
“送文書?新進翰林子?”他主動問道,語態親和。
見后生點頭稱是,他又笑著說道:“十年前,老夫也是翰林掌院學士,專門教授你們這些新進的庶吉子。要是在當年啊,老夫定然叫得出你的名字。但凡新進的年輕人,我都會挨個來詳談的。”
沈語冰見他如此禮賢新人,本想請教高姓大名。定睛一看,竟也是絹絲緋袍加身。大明官制,一至四品著緋袍。而他胸前那朵五寸大獨科花和腰間的素玉寬帶,則為一品大員所獨有。
莫不是剛才卑躬屈膝,諂媚迎送內閣首輔的,也是內閣輔臣,一品重臣乎?
眼前長者看似知天命之年,清瘦儒雅,黑白斑須,一雙細長眼眸,始終帶幾分盈然笑意。
他邀沈語冰同行,饒有興致地詢問后生晚輩的教習心得。
二人談著,眼前悠悠走過三兩道士,皆通天冠外另罩一頂烏紗,一色金邊紋
飾的赤色朝服,容貌儀偉,好不威風。
待道人一行往西苑方向遠去,他問沈語冰:“道家妙法,時下年輕人可懂?”
看他笑意猶在嘴角,緊盯道人背影的眼神卻愈顯復雜。若忽略神態,以心觀之,可知他非誠意欣賞這么簡單。
有明一代,成化年間,憲宗崇道寵方,但尤不及當世天子之萬一。嘉靖帝大興宮觀,寵幸方士,焚修齋醮,祥瑞至尊。本朝道人因而得以加官封賞,蔭庇子孫,寵幸備至。如眼前這般僭越服制、烏紗朝服的景象,在大明皇宮里,只道是尋常。
“道法精深博大,晚生愚鈍,不敢妄議。”沈語冰低眉作答。
“嗯。”似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一品大員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只記得幼時,家父常叨念在嘴邊的一個卦辭,”沈語冰仍輕聲說道,“‘潛龍勿用’,自覺受益半生。”
“哦?”聞她此言,他眼神略生光彩,“潛者,隱也。這是《易經》的第一卦,乾卦。”
一時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楊笙。”
翰林院沒有什么繁重之職,偶有得閑,沈語冰喜歡翻閱院藏典籍。
一篇《大禮告成頌》吸引了她的注意。
鏤金琢玉,擒藻揚芬,讀來精妙非常。文章極富能事盛贊嘉靖生父興獻帝入太廟的事情。又見上面有當今天子的御筆嘉批,三個字:“付史館”。這意味著,嘉靖帝不但大喜此文,更命人將它存錄在史館之中。
當朝天子并非孝宗皇帝朱佑樘親生,為其兄興獻王朱祐杬之子。如此將王爺生父迎入太廟,行稱宗袝廟的舉動,必定招致了文武百官的激烈異議。彼時的朝堂風暴,沈語冰可以想見。她更留意到,這篇頌辭竟是出自當時主司儀禮綱常的禮部尚書之手。
冒天下之大不韙,將畢生才華編織為媚討天子歡心的華麗頌文,置宗法倫理于不顧,觀之足以令天下士子俱汗顏。
她看罷但覺后脊發涼。那個徐徐往西苑而去的背影,那個幞頭巍峨,皂靴橫步的老人,昔日的禮部尚書,今日的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一品少師——嚴嵩。
在沈語冰還沒想到進詔獄的法子前,有人先進去了。
楊繼盛。
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從五品,楊繼盛,彈劾一品內閣首輔嚴嵩“五奸十大罪”!
其一,壞祖宗之成法。高皇帝罷除丞相,而嚴嵩以丞相自居。
其二,竊君上之大權。借天子喜怒作威。
其三,掩君上之治功。刻《嘉靖疏議》行銷于世,自喻良策之臣,欺世盜名。
其四,縱奸子之僭竊。令嚴世蕃代寫文批,至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謠傳。
其五,冒朝廷之軍功。嚴嵩二孫乳臭未干,卻冒兩廣功勛,授予錦衣衛鎮撫之職及千戶。
其六,引背逆之奸臣。勾結仇鸞賄賂冒功,升官晉位。
其七,誤國家之軍機。俺答攻入,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嚴嵩,告誡不作戰。其八,專黜陟之大柄。因彈劾嚴嵩被革職削民的大臣不計其數。
其九,失天下之人心。文武官員遷升,嚴嵩皆以賄賂多寡批允。官吏進而聚斂百姓之身。
其十,敝天下之風俗。專權用事,使守法清明者為異類,巧于調和者是才能。天下尚貪,本源不清。
“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臣,楊繼盛,謹奏!”
一時之間,朝廷震蕩,洛陽紙貴。
翰林院士子們激動地看著奏疏抄本,有的嘖嘖驚贊,有的痛快拍案,而更多的人,只是發出了一聲嘆息。
十項罪狀,字字痛陳,理據充足,切中要害。一如高樓洪鐘,鏗鏘激越之聲回蕩在皇城內外。
自嘉靖十七年(公元1538年)時任禮部尚書的嚴嵩,奮筆寫下違逆天下的《大禮告成頌》后,這個年少時曾經立志“奸人當道,在下不堪與之為伍”的氣節之臣,便開始邁出了全然不同的腳步。
近二十年來,彈劾之聲不絕,然而圣上的恩寵并不減泯。自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八月入閣那天起,嚴嵩特意常年追隨天子于西苑,更長時間在西苑板房內值守。天子見他如此勤懇,御賜“忠勤敏達”印章,自此恩寵無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