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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觀大學士嚴嵩,盜權竊柄,誤國殃民,是天下第一大賊!微臣感奮皇上知遇再生之恩,故而不避萬死,在此具本親赍,稟奏圣上!”
聽聞自己親手寫就的奏疏已經送達天子的手中,楊繼盛含笑戴上了錦衣衛送來的鐐銬。
一封死諫,群蛇出動。
來京日淺,涉水未深,恰逢一石驚起千層浪,沈語冰在風暴背后靜靜地觀察著平地而起的各股潮涌。
此刻,她看到了時機……
“下官翰林院庶常,拜見閣老。”沈語冰躬身俯背,舉手齊眼,行了恭整揖拜大禮。
主人家略有一絲驚愕,迅即回了舉手齊心禮。上官見下官,本可以隨坐隨立,不必答禮。主人家心思細密至此,令她更添信心。
“晚生斗膽,擅闖老先生府邸,實在有一事相求,別無他門了。望老先生海涵僭越。”她再拜一揖。
“楊庶常免禮吧,老夫與你已有一面之緣,何事,你但說無妨。”
那日在秋日溶金中,直起躬身腰背的官員,正是徐階。
時任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太子太傅、內閣次輔,從一品。
滿朝皆知,內閣次輔徐階,終日以首輔大人馬首是瞻,內閣任何票擬、簽批諸等事項,均是笑臉稱是,無一異議。有官員甚至暗地里譏笑他是嚴嵩的一個小吏而已。
“請大人助晚生到詔獄一行,面見椒山公(楊繼盛號)。”
徐階原本笑意盈盈的臉上,驟然一沉。
徐階沒有聽錯,沈語冰也沒有說錯。
她為何找了一個最不可能幫自己的人去求情呢?
楊繼盛一封死諫,嚴嵩不出意外地在皇上跟前痛陳他誣告重臣,歹言惑眾,甚至指摘天子。
此時,皇城內外,恐怕連倒夜香的小太監都知道,但凡出言相助楊繼盛,就是公然與嚴嵩作對。
“你與椒山,有何淵源?”徐階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沈語冰無聲作了一揖,開始敘講:“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侵我北部邊境,大將軍仇鸞請開馬市以和。椒山公上書《請罷馬市疏》力言不可。獲罪下詔獄,貶為狄道典史,后入遼東都司。”
“有此事。”徐階在等待下文。
“椒山公在狄道和遼東都司的時候,興辦學堂,疏浚河道,讓他的妻子貞娘傳授紡織技術,教化富庶鄉民。有民之處,皆稱他為‘楊父’。”沈語冰平靜敘說,她看到徐階狐疑的眼眸漸漸溫和下來。
“學生便是楊父學堂里走出來幸運兒!再造之恩,永生難忘!”她朝空中拜了一禮,“但是下官人單力薄,蚍蜉難撼,但求可以去詔獄面見恩師,好將貞娘的親筆信交給他,以告慰恩師孤身囹圄,生死朝夕。”
“好。”
沈語冰帶著徐階的允諾,慢慢地走出了當朝次輔的府邸。方才收下銀子的門房小廝,向她行了一禮。
連日來,苦于沒有計策往詔獄探個虛實,無意間翻閱楊笙留下的文冊,“楊父”二字赫然入目。起初以為是楊兄的父親,往下看去,竟是楊笙記錄自己幼學之年受恩于楊繼盛教化的事情。冥冥之中,這等因緣際會,實在是微妙難測。她當即靈光入腦,旋即準備撒手一搏。
按說下詔獄,嚴刑拷打必是難免,況是激怒當朝第一重臣。然而數日下來,楊繼盛在詔獄中,無驚無險,安然度日。
因為他,陸炳,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執掌詔獄。
消息來自行人司,這個有著近三百五十號人馬,出入信使,遍布皇城的官署。孔慕丘告訴沈語冰,從不出頭的徐尚書,這次居然去找了指揮使大人說情,讓他在詔獄中對楊繼盛“多加保全”。至于原因,可能是因為楊繼盛曾經是徐階的門生,也可能是,徐大人這次終于被死諫打動,知恥而后勇。
這封奏疏,朝堂上下幾乎拜讀過。不同的是,有一些人會讀到關鍵之句。沈語冰看到了。她想,徐階此番異常舉動,應該是因此一句。
“皇上或問二王,令其面陳嵩惡;或詢諸閣臣,諭以勿畏嵩威。”
關于裕王、景王之事,內閣輔臣,不得不出!
既然他看到了,既然他出面了,既然他們已有一面之緣,那么順水推舟,機會就在于此!
這樣,沈語冰就決定登門拜訪,去找這個最不可能幫自己的人,助己入詔獄一探。
徐階答應了。
現在,目送這個初出茅廬的牛犢后輩、再傳學生出了自家府院,徐階的思緒陷入了幾日之前,自己同樣如此登門造訪了指揮使府。
“文明兄(陸炳字),望你多加保全。”
對方沉默不語。
“此事枝節易攀,危急不可控啊!望你三思而后行。”
依舊沉默。
“牽連者,社稷江山!”
“這件事已經上通天子,我也無能為力。”再度沉默后,陸指揮使終于開口。
徐階知道,此行可返,便告辭道:“有勞文明兄多加留意了。”
方才入門前,沈語冰將銀子塞入門房小廝的袖子里,正巧有個人也從側門走出,二人迎面照見。
這個人,她在朝堂上見過。
身著團領便服,上繡白鷴花樣,系一條銀鈒花腰帶,青年而不修飾。步履火燎,自帶了幾分盛氣。高拱,裕王府侍講學士,從五品。
他不知沈語冰為何人,見她尋常翰林士子打扮,著青黑色圓領袍,束烏角腰帶。一身素服,未有品級,怎會出入次輔府邸?高拱略生疑竇,但因心事滿懷,睥睨了一眼,便疾步離去。
高拱素來與徐階也無私交,更不與嚴嵩交惡。如今偏門而入,疾步而出,應該也是為了奏疏中的那一句致命。
徐階方才見到心急火燎趕來的高拱,并無多少驚奇。向來不理世事紛爭的東宮之師,一直是奇貨可居的心思。然則,閉窗風雨非不入,現世橫流,終究還是躲避不過。
“華亭兄(徐階系松江府華亭縣人),這件事你可知道?你應該知道!”高拱開門見山。
徐階無奈一笑,說道:“中玄(高拱號),你可仔細看了奏疏?”
“大學士徐階,乃畏嵩之巧足以肆其謗,懼嵩之毒足以害其身,寧郁怏終日,凡事惟聽命于嵩,不敢持正少抗,是雖為嵩積威所劫,然于皇上亦不可謂之不負也!”高拱按徐階所指,朗聲讀出。
“如此說來,不是華亭兄安排的彈劾?”高拱的臉上更多一層詫異神色。
徐階搖頭嘆道:“世人皆知,椒山是我的門生。所以,大家都以為這件事是老夫指使的。”
“貴門生在赴死一役中,點了這一句,就將恩師排除在干系之外,保全有加。可敬可嘆!”高拱看出了玄機,忽而又想到自己正題未決,嗔怪道,“奏疏中所提的二王是什么用意?這樣太容易被不臣之心據而大做文章啊。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是啊。”內閣次輔此時盡顯無奈。如何能不將裕、景二王牽涉其中?怎么做可以平復圣上那根數年來一直敏感的神經呢?
十幾年前,他因時任內閣首輔夏言的舉薦,入東宮為司經局洗馬,教習裕王掌握經史子典。遑論舊時的師生之情,僅僅是為大統保后稷,已經是任一國家養士者,責無旁貸之事。
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二月,天子冊立次子朱載壡為太子,三子朱載垕為裕王,四子朱載圳為景王。十年后,太子朱載壡薨,裕王朱載垕以次序當為太子,然太子之位遲遲不予冊立。裕、景二王年歲僅差一個月,其中微妙,耐人尋味。
“我已經訪過一人,盡人事,聽天命。”徐階深長說道。
高拱聽得此言,趕忙作一揖,“為社稷,謝過大人。”
沈語冰在徐階的打點下,進了詔獄。
進獄前,她是做足了心理準備的。然而,當各個獄房里膿血淋漓、瘡毒滿身、四肢殘缺、精神異常的一個個鮮活的人,映射在她的瞳孔中時,一股恐怖悲哀的情緒侵襲遍周身,她甚至當即想轉過頭去嘔吐一番。
獄吏得知沈語冰要探的人是楊繼盛,大口吞咽了一下,皺眉睜眼,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特意壓低了嗓音道:“我跟你講啊,我在詔獄當差十年,十年了!”
沈語冰不知所云,只附和了幾聲。
“十年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人!你知道嗎?”獄吏的表情愈加夸張,“有一天,他喚我提燈照明。我的那個天呦,拿燈一照,你猜我瞧見啥啦?”他說著又吞咽了一口,“我的老天爺啊,他在用碎碗片給自己刮——骨——剃——肉!”
沈語冰同樣目瞪口呆。
“嚇得我燈火都掉了,幸虧沒燒片兒。你說這什么人吶!”
盡管徐階打點了,陸炳默認了,然而當朝首輔的能量還是突破了防御。幾日后,楊繼盛挨了板子。
廷杖一百。
沈語冰聽孔慕丘講杖責的事,便一日不能再等,急急入獄來探。這幾天,翰林院的同僚都在談論這位孤膽英雄。有的說廷杖前,友人王西石托人送蛇膽一副,囑托他“用此物可以止痛。”一個押解他的錦衣衛校尉當即命人取了一壺酒來,對楊繼盛說:“可以喝酒下蛇膽。”
“椒山(楊繼盛號)自有膽,何必蚺蛇哉?”
校尉無法,仍舊寬慰道:“先生,不要怕。”
“楊椒山豈會害怕?”
說罷,揮一揮衣袖,談笑赴堂受打。
百棍之后,足不覆地,被左右抬回牢房。
“你知道嗎,他用碗片把肉割盡了,那個筋還掛著膜咧,他又用手把它截了去!”獄吏一邊給沈語冰提燈照路,一邊激動地描述著細節,“我在這個大名鼎鼎的詔獄里,什么人沒見過啊!哭的、號的、發癲的、賭咒的,哎呦多了去了,就是被楊大人開了眼界啊!整整三斤的腐肉啊。”他伸出手指嘆道,“一個字,服!”
二人走到了,借著微弱的燈光,那個替自己刮骨去腐的人,此刻安詳地閉著眼,仿若過去幾日發生的風暴,全然和自己無關。
沈語冰讓獄吏退去,自己靜靜地站在獄房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