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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膝跪在土坯前,手中握一片樹葉。
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攤開掌心,葉子便迎著似有似無的風在空中劃著曲線。
沈語冰記得自己用力按住楊笙淌血的傷口,汩汩鮮紅的血浸透了一層又一層衣擺,臉色漸漸如土。她將他攬入懷中,使勁暖和越發冰涼的身體。
“不要睡了……”早已無力喊叫,呼喚聲在口中喃喃,輕得像搖籃之曲。
“你沒事就好……我,沒力氣了。”
話說得很慢,于她卻如針氈扎在心頭。沈語冰使勁搓他的手,努力呵去熱氣:“你不許睡,給我睜著眼睛。阿海去叫人了,再堅持一會兒!”話說地很急,近乎命令的口吻。
“好……我……不閉……。”
光慢慢從他的瞳孔褪去,深長的呼吸漸漸淺了。他含著最后一絲氣力,看著她:“你若是我胞弟就好了……爺爺,爹,竹生愧對你們……愧對楊家。”
葉子隨風搖曳,終于塵埃落地,把沈語冰的思緒拉回。
眼前一方土坯,將生死兩隔。
楊笙,素昧平生,卻為沈語冰和阿海擋了致命一刀,盛壯之年死于倭寇手。
流放,分離,死亡,這是第三個為自己罹難的人,她想。一年以來,死生父友。命運究竟是何種鋪排,昨日青梅小杏倚門嗅的無憂少女,朝夕之間,天地遼闊,孜然一身,國仇家恨,生死邊緣。
楊笙兄,若然是你,你要如何?
她想起楊笙臨死前遺恨悲傷的眼神,和那一晚拂面海風中的深談。
海岸何人初見月?海月年年常照人。年年歲歲,朝朝暮暮,死的人死去了,再無人祭奠,誰還記得他生前怎樣的努力和死時多痛的遺憾。而生的人,你可以做些什么呢?是選擇去忘記,還是勇敢到不去逃避?
此時,她有了一個決定:背上行囊,繼續北上,以一個全新的自我。
這件事,首先得經一人同意。
“楊笙兄,若你支持,便葉面朝上。若不同意,則葉背朝上。”
看落定在地的樹葉,她俯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兩度施恩于在下,一度救急,一度救命。從今往后,楊家去除戍籍的責任便落于我身,不得功名,老死京都。楊兄安息。”言罷,背上楊笙生前隨身的書笈,撣一撣風塵。
第二件事,寫一封書信。
收信人,何心隱。沈語冰模仿書笈中楊笙文書的筆跡,給他師父寫了一封信。大體是說,會試日近,焦慮情緒驟起,遂決定先行北上,在京師溫書備考。師父與張經總督慢商要是,他日再行聚首。勿念。
第三件事,立墓碑——楊竹生。
“楊笙兄,今日以你乳名立碑,他日蟾宮折桂,戍籍得罷,時過境遷后,語冰與你重立碑文,為你正名!”
沈語冰問阿海愿不愿意跟她走,日后仕途乖順與否,始終相隨左右。他爹沈祚打漁歸來,驚聞愛妻慘死,悲痛欲絕,一抹淚,拿上鐮刀便尋倭寇而去,至今下落不明。
“我要留下來,替爹娘報仇。”小阿海咬著牙,“族人說張經總督在招募狼土兵對付倭賊。明日,咱村里的男人們便要去投軍,誓要殺光賊寇,剔骨飲血!”他稚嫩水潤的雙眼兇光閃爍,一種成年男子的決然感讓沈語冰的心中暗生疼惜。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語冰說,又俯身問他,“阿海可記得答應語冰哥哥的話?”
“阿海記得。我在這替笙哥哥報仇,你去皇城幫他報仇。你叫我不與外人說見過他,我不知道是為什么,但答應了就會做到。”
她第一次露出笑顏,手扶在男孩瘦小的肩膀上:“若是還能活著再見,你便是我義弟,到時,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說完旋即轉身啟程,兩行清淚止不住順頰而下。
“哭什么,這只是開始。”她對自己說。沈語冰知道,這條路一旦開始,她可能會不斷地得到,同時,也會不斷地失去。
沈思橋村并非倭寇搶掠的目的地,四個日本武士也不是隊伍的全部。
沈語冰決意北上,一人一馬飛馳疾策。行至慈溪龍山鎮境內,馬兒突然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差點將她摔出馬背。沈語冰當下勒緊韁繩,夾牢鐙腳,玉背順勢向后傾去,人馬總算一齊穩住,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兒。
“來者何人?”還沒緩過神來,卻聽見一聲大喝,一行身著鎖子甲,頭戴六瓣明盔的士兵急急朝自己圍攏過來。
“兵家重地,何故闖入?”帶頭的又喝一聲。
她環顧四周,見自己已然身處高地。鳥瞰下去,眼及處風火墻林立,其上環置敵樓警鋪,密布雉堞,橫架吊橋。
馬兒受驚不前,她輕快跨下馬來,向帶頭人抱拳道:“舉子京師赴考,途徑龍山,不知妄入重地,將士海涵。”一邊伸手入書笈去尋憑證。
“休拿兵器!”領頭官兵見她動手,猛地上前,一把將她反手制住。沈語冰哀叫一聲,雙臂動憚不得,不由分說地被押著往前走。
行不多時,便有廣闊營地映入視野。放眼望去,營帳星羅棋布,分區設立。皆兩兩相對,規整劃一。營帳四周及營區之間,布排水溝,不遠處裊裊升騰著行軍垃圾掩埋焚燒的青煙。風火墻上來回走動著荷甲持槍的放哨士兵,往來巡邏隊列皆槍戟森仗,肅整凌冽。
沈語冰知道,行軍駐扎,將軍營帳往往位于拱衛中心,而此刻自己正被驅往偏處。如若被困于細作或俘虜營帳,便不知何時,甚至有沒有機會被盤問釋放都未知。
想及此,她不顧地大聲嚷叫起來:“我乃總督張經門生,當朝舉人!爾等何敢如此待我?!”
押解的士兵仍舊不予理會,一邊驅趕一邊不耐煩道:“這些話留著跟把總大人說去吧。”
這莫就是秀才遇到兵?當下無計可施,為保生機,她便反復高聲大嚷,努力引起關注。
這個本能的方法奏效了,一個年輕的高級將士朝她走來。
“何事?”他正于軍帳外踱步思忖,忽聞“總督張經”四字,速上前探問。
“回大人,方才發現此人單騎闖入我營,怕是敵軍細作。”領頭士兵抱拳答道。
“這是他的馬?”
“是的,大人!”士卒鏗鏘作答。
來人手一擺,“放他走吧。”
“大人……”小卒不明所以,難以置信。
將領反問道:“你有見過騎一匹老馬,馱一筐書的騎兵?”又回頭對沈語冰道:“這匹馬已將老死,回去鎮上換一匹。”
說話者年紀約莫二十余歲,身披青織金云魚鱗甲,頭戴抹金鳳翅盔,劍眉入鬢,鳳眼生威,沙場風云并未滌去他原本清癯俊秀的容貌。
士卒松開沈語冰,她用力撣一撣衣衫,將散落的鬢發撩于耳后。作揖感激道:“大人慧眼,行軍馬匹必是嚴格把控劣汰。想不到這匹老馬救了我。”
他見她談吐不凡,便多言一句:“剛才你說是總督大人門生?”
沈語冰微微一笑:“學生愧對,情急之下,謊稱總督門生。實乃張總督至交何心隱先生門下。”
“哦?”年輕人目色炯炯,“前幾日我方從總督府中出,確有見何真人,也得其指點戰事。”
“不知老師有否提及學生。此番進京會試,不覺策馬登高,誤入重地,才有了今日事宜。”沈語冰轉移話題。
“也是緣分,幾日之內,繼光得見明師高徒。”
見他頗為相信自己,心下料定方才翻看書笈時,會試浮票已入他眼簾。
“何處遇見楊先生?”將領問領頭士卒。
“回大人,南面達蓬山東南腳。”
“速補充此處防御工事,同時加大力量,環城查漏。今日進營地者非敵軍,亡羊補牢,未為晚也。”他道。
“得令!”眾人見將領未予以怪罪疏漏,便趕緊領命而去。
沈語冰見他行事果決,頗富少年英姿,便愿多言兩句:“大人,學生看這龍山鎮地形得天獨厚,有東南西三向皆環山,北面臨海,天然屏障,攻守得宜。然而仗勢處往往勢弱,更應加固防守。”
年輕人聽她此番,與當下心中所想甚合,喜出望外,抱拳道:“先生灼見!在下戚繼光,三個月前從薊門調任浙江,職守都司僉書。”
正欲詢問沈語冰即刻趕路與否,先頭騎兵疾行來報:“倭寇已登岸,一日達龍山!”
“妙哉!我久等矣。傳令,全軍將士,嚴正就位。在此龍山,蕩平倭賊!”
黃金鎖子甲,風吹色如鐵。大將一聲喝令,平地誓言隆隆回響在清越的龍山營地。
“護送楊先生由西面伏龍山小徑直下。”戚繼光謂身邊士卒,一面飛身上馬,如履平地。
沈語冰眼明手快,當即馬前立言:“眾親慘死賊手,愿投此役,求大人成全。”戚繼光看一眼她,只一聲“好!”便策馬環視工事而去。
沈思橋村的四個浪人乃先行游勇,八百倭寇緊隨其后,欲意一洗慈溪。
浙江都司僉書戚繼光收到線報,召集八千人馬,在龍山鎮一帶屯兵駐扎。數日以來勘探地形,謀局布陣,全軍蓄勢待發。
以八千人兵馬對陣區區百人,戚繼光勝券在握。此前薊門巡邊,三年寒光鐵衣服,橫刀立馬,他早已積累夠了沙場制勝之道。
南北驅馳報主情,江花邊月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時橫戈馬上行。
他曾于薊門的鐵馬冰河中揮毫寫下此詩,一時塞外傳唱。
然而,即將發生的一切,卻讓這位飽讀《孫子兵法》的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武舉人始料未及。
明軍將士與倭寇在龍山接兵,一時刀槍劍戟,殺生震天,組甲鏘鏘,云旌搖曳。
這本是戰事常態,只待一鼓作氣,眾寡雙方自然懸殊開來。戚繼光在陣營后方坐鎮,沈語冰則在高地俯瞰,以觀戰事。
情勢徒現異常,原本短兵相接,廝殺格斗的雙方兵眾,忽然向明軍陣營逆流而來。前鋒潰敗,中軍踟躕不前,節節后退。明軍將士一時四下逃竄,被敵軍砍殺追逐,慘叫聲讓后方將士未及出擊,先行潰逃。
軍心動搖!
戚繼光抽出鞘中佩刀,狠蹬戰馬,一溜風馳電掣,逆著人潮殺入陣中。中軍將士接連后退,甚至明軍副將也調轉馬頭。
“大人,情勢危急,速與我等后撤!”副將伸手去拉他馬韁,欲助主將勒馬返營。
眼看摧枯拉朽,勢如東去,上萬明軍四散奔逃,千余倭寇隨后窮追不舍,肆虐無忌。沈語冰心似沉鉛,再看戚繼光果然奔馳著向自己這方高地退來,頓感敗局已定,乏術回天。
馬蹄由遠而近,將軍飛身落地。
“弓箭何在?”戚繼光一聲震吼,左右取來奉上。
拈弓搭箭,弦滿瞄準,沈語冰在旁屏息看著這一切。
嗖地一聲,冷箭星馳,直射入敵軍前鋒頭目的腦袋。喧天嚷亂中聽不見他倒地下去的吶喊。
第二支,伴隨凌冽風聲,人們循跡望去,又一沖鋒頭領應聲倒下。
第三支……
人群陷入更大的混亂,天外射殺,弦響箭到,原本還在肆意撲殺的敵軍忽然放棄了追趕,掉頭開始四下逃竄,戰斗力全線崩潰。
高地之上,只一身影,不停地搭弓引箭,搭弓引箭。憑借十多年來的苦練和一身精湛武藝,他冷靜地射出一箭又一箭。
戰事急轉,明軍將士開始反撲,一路高更猛進,士氣振天。
戚繼光這才從高地退下:“全力追擊,不留萬一。”他頒布軍令。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