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1987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龍山所之戰結束了。
沈語冰拜別戚繼光,她將永遠地記住這名青年將帥,以一人之力力挽天地狂瀾。
“先生一路保重,祝愿翰林高中。”
“大人且留步,如有緣分,楊笙愿看大人再練神兵。”說完,躍上馬背,北向而去。
一路山行水渡,穿州過省,面塵鬢霜,人馬俱疲。抬望眼,順天府,永定門。
永定門,當今天子題名,寓意“永久安定”。重檐歇山的城門閣樓,灰筒瓦與綠琉璃瓦鋪就的邊頂,作為北直隸(即北京)外城城門中最大的一座,它是南部出入京城的通衢要道。
京城守衛森嚴,守門將士精神矍鑠,目若鷹隼。沈語冰深呼吸一口氣,好讓自己鎮靜。今時不比往日,如今舉人身份在手,坦然過了關去便是。
越過永定門,煙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
東臨遼碣,西依太行,北連朔漠,背扼軍都,南控中原,當年燕王朱棣選定此地為都城,既要用此地理之氣,又要廢除元代的剩余王氣。風水師將宮殿中軸東移,鑿掉御道盤龍石,廢去周橋,便安了君心。
偌大的北京城,外城包著內城的南面,內城包著皇城,皇城又包著紫禁城。從外城到紫禁城,城墻外俱繞以寬深的護城河。天子便居于全城中心,處在層層拱衛之中。京師四周布以天、地、日、月四壇,紫禁城于天地之間,受四方輻輳。
整齊劃一的東西——南北向大道映入沈語冰眼簾,身后的永定門,正是京師外城的南邊正中心,也是縱貫南北的京城布局的中軸線起點。而暫且望不見的皇城后門——地安門以北的鐘鼓樓,則是這條中軸線的終點。
全城的金碧輝煌、雕欄玉砌俱沿著此中軸線鋪開,和著四周一眾低矮、青灰色的四合院,便是城高墻厚、樓閣相直、商鋪林立、百貨充市的皇城之都。十五年前,父親沈銘從這里離開。
安頓好后,她獨自一人往京城大街小巷信步閑逛。若不是十五年前那場風波,這兒,便是自己出生,嬉戲,成人的地方,也是父親齊家治國,功成名就的所在。
城中大小商戶,遍售百貨,往來招徠,不勝喧鬧。她停下腳步,在一處珠釵鋪子前流連。
一支發簪,像極了那時文斂鋒紅著臉龐遞來的玉花銜珠簪,垂珠玲瓏可愛,隨風搖曳生姿。她捻著發簪,想入了神。
“送給心上人的吧?”有人問,她轉過身。
是和自己一式打扮的書生,密發白顏,一側臉上有個很深的酒窩,更顯得俊俏純真。會試將近,京師赴考的學子為數不少,大多窩在住所溫書,生怕遺漏一字。
“我們見過,兄臺可記得?今日你于我后,入住城東客棧。當時我家童兒落了科考浮票,你提醒了他。”書生積極描述細節,好讓她回想起來,“若不是你,我麻煩可就大了。”
經他一說,確有此事,當時行色匆忙不曾留意浮票主人,原是個笑眼書生。
“在下山東萊州籍人士,孔慕丘。”書生拱手作揖。
“孔孟之鄉,籍名兩知,兄臺名姓確屬別出心裁。在下楊笙,遼東都司人士,見過孔兄。”她作揖還禮。
“讓楊兄見笑了,家尊希冀慕丘能榮沾圣人遺風,學有所成,又家學無深,取了這么個張揚恣意之名,失禮失禮。”他搖頭賠笑,倒有一番率真情態。
他又問沈語冰:“怎不見楊兄書童服侍左右?”
“在下家貧,兩餐溫飽即可心滿意足,長途赴考,更無多余盤纏請的了書童。”她淡然說道。
孔慕丘見她談吐不俗又這般自力更生,更是高看了一眼,說:“慕丘乃丁酉年三月出生,今年二十有六。看楊兄模樣,應該是少年博學,年紀輕在下許多吧。”
“孔兄客氣了,在下同是丁酉年,月份稍晚,九月朔日(即初一)生辰。”沈語冰講的正是楊笙的年歲,她必須有意識地訓練自己,把關于他的一切內化為第一反應。
他大感意外,睜大明秀的眼睛道:“楊兄若不說,我還以為你未及弱冠之年呢(即二十歲)。”又欣喜笑言,“既如此,愚兄便當仁不讓。我有隨身童兒兩名,一個就跟在你左右。會試三場,三日一場,于五尺單間,終日不得伸展,若無侍童應對里外,如何能行?就這么定了啊,你勿與我推辭。”
見他盛情難卻,且會試期間確有需要,便鄭重稱謝。二人同行,在京師街衢漫步,融入皇城之都、天子腳下的熙攘眾生相。
城東客棧因地處便捷,許多赴考學子便住宿于此。客棧頗為應景,在廳堂四面墻上均懸掛有數株白菜,寓意“高中”。
沈孔二人回到客棧,正是申時哺食時分(即古人第二頓飯,一般為下午四點)。孔慕丘這才留意到墻上物件,不禁調侃道:“這個老板有意思,明日讓他再買雨傘同蓑衣掛起來,‘高中’同時,‘有備無患’嘛。”
沈語冰嫣然一笑。二人便在一桌落座,用些茶飯。
這一笑,讓鄰桌之人停箸駐杯。
一個脂發粉面,舉止陰柔的書生走過來,徑自對面落座。身邊隨從自覺側立兩旁。
孔慕丘見狀不悅,起身問道:“兄臺何事?”
沈語冰仍坐著,顧自飲一杯清茶。
來人也不理會孔慕丘,只端坐著向面前的沈語冰道:“在下江西分宜縣人士。”
她略一停盞,旋即繼續呷一口茶。
見不予理會,他補充說道:“分宜縣,就是當今首輔之鄉。”
沈語冰心驚,不知來者何意。
“我乃當今首輔侄親。”書生聲音不大,卻足以令周遭耳聞的一眾人等側目。誰人聽不出,這意味著,金榜題名,無出其右,高官厚祿,只在明日。
沈語冰卻心定了。她因放松而嘴角無意一抹笑意,更把眼前人看得心神蕩漾。
“本公子素來愛結交風流俊才,在此三請公子貴名。”書生端坐抱拳。
她這才抬頭:“在下楊笙。”
孔慕丘憤懣坐下,這眼前人看似有禮,實則氣焰囂張,自視名門,又出言盛氣凌人。心頭撓抓,無計可施。
“遼東都司人士!”嚴公子欣喜接話,精準中的。
“看來足下不但系出名門,對會試諸生底細,也了如指掌。”沈語冰語帶輕蔑。
他倒不以為意,得意說道:“本公子早聽聞上一年秋闈,遼東有一經魁,生得水一般模樣,人稱‘玉面書生’。不仔細瞧的,還以為是哪家姑娘誤入了考場。”
她神態自諾,未給任何反應。
“幾番打探,只想著那一日能一睹風采。孰料今時有緣,得此一遇。嚴世蕾頓感三生有幸,可與公子換帖相交乎?”他舉杯于沈語冰前。
她沒有與之碰杯呼應,反而徑自飲盡最后一口清茶,落落置杯于桌面。
嚴世蕾舉杯的雙手停駐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能,頗覺尷尬。況一腔熱情在眾人面前淪為一廂情愿,堂堂嚴氏宗親,何曾受過這般冷遇。不覺間,頓有羞憤之情生起。
停杯須臾,沈語冰才緩緩說道:“貴胄之門,豎子無福高攀,公子好意,在下心領。”言罷,攏袖起身欲意離場。孔慕丘這才有了悅色,趕緊跟在身后。
嚴世蕾面如土灰,忽然大喝一聲:“人言北方學子系屬夷狄,不通教化,今日看來,此言非過。”說話間,兩旁隨從將沈孔二人攔截。
“干什么!”孔慕丘怒目而視,“走開!”他喝向面前人。
“你說北方學子是不是不通教化?”嚴世蕾驟然收起怒容,再次鎮定落座,神情陰邪難測。他一面往杯中添水,一面繼續說道:“你答了,我就放你走。”
“笑話!天子腳下,豈容你仗勢欺人?”孔慕丘伸手擋開嚴家隨從,雙方手腳對壘,就要扭打起來。
“洪武三十年禮部會試,江西泰和人中狀元,全榜五十一人皆為南人,沒有一名北方士子中第。”嚴世蕾顧自說話,句句擲地有聲。言罷,對著孔慕丘喝道:“你們北方士子通通落第!如此不通教化,還留在此地,辱沒斯文嗎?”
孔慕丘憋得滿臉通紅,心中知有此事,辯駁無門,立在原地喘著粗氣。
沈語冰輕按他的手臂,搖頭示意勿要被彼激怒。轉身看向嚴家公子,道:“足下所言非虛。洪武三十年春,是科共錄取進士五十二人,俱是南方人。然而人言,疑有南方主考官蓄意挑選劣等考卷送呈□□,此事未經查實。后經□□親自閱卷,錄取六十一人為進士,俱為北方士子。足下看,如何?”
不等嚴世蕾思索反駁,她又道:“南人生就一片春花秋月,富貴溫柔,終日在樓臺煙雨中反復練習筆上之功,熟能生巧爾。然北人,鐵馬冰河,蒼山日暮,厚重胸懷非靡靡之音所能企及。且齊家治國之道,就憑你幾篇錦繡文章可得?”
她有些咄咄,令座下嚴世蕾瞠目結舌。
“況□□因當年科考‘春秋榜’之案,將科考南北分榜,南北方士子各按比例取錄。遂有今日之‘南榜’‘北榜’‘中榜’三榜取士,使舉國士子四方輻輳,天下歸心,共輔社稷。足下今日所言,莫不是離間南北,異議朝綱,甚至乎有心立‘鄉黨’之言?”沈語冰連珠帶炮,層層遞進,聽得身旁的孔慕丘拍岸叫絕,激動難當。
嚴世蕾被這突如其來的宏論瘆得后背直冒冷汗,又自覺此時在眾人旁觀下再行反駁也屬狡辯。本欲借地域之機羞辱一番,未料卻被狠將一軍。此“玉面書生”非徒有其表,居然是個厲害人物。
幸得也是出入過場面之人,便自給臺階,陰陽怪氣道:“本公子也是陳述實情而已,當年春榜情況,的確令人唏噓南北之別啊。哼,竟不知這間小小客棧原來深藏鴻儒。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再請公子不吝賜教!”一邊訕訕示意左右放行。
沈語冰嘴角勾一抹似笑非笑,點頭告辭。孔慕丘趔趄著跟在身后,仍然十分激動。走到樓上客房時,他按耐不住合拳慶賀道:“小笙,你可真厲害,把那個不男不女的花苞好生教訓一通,看他還頤指氣使,囂張跋扈個什么勁兒!”
見沈語冰沒有接話,又雀躍說道:“今兒個,也算是給咱們北方學子長臉,揚眉吐氣一回。平日里難保那些南人不似花苞這么想咱。”
她嘆息一口,平靜說于眼前尚在慷慨滿懷的書生:“只道莫須有。今日我等即是南人,同樣會有一套說辭。”
孔慕丘覺得很有道理:“笙弟所言甚是,看那個家伙就是面子掛不住,百般找茬。今日給他個教訓,叫人痛快。怪里怪氣的,說不準是個龍陽之癖。”說話間,見沈語冰面有沉色,心有所思的模樣,有些不解道:“你怎么不高興了?”
“非不高興,只是還是任由了心性。”她說,“本不該出言這許多,逞口舌之快。且不說那人今后高中與否,終究是得罪權貴宗親之舉,以后麻煩事必不少。非懼怕權勢,乃應以中榜為首,越少些變數威脅,越好。”
孔慕丘對沈語冰的功名得失心甚感意外,自己雖也全力赴考,更多是源于光耀門楣,達濟天下的想法而已,若然今朝不第,來日亦可再復。眼前這天資不俗之人實不該有這般功利心腸啊。
京師,東南方位,貢院。
嘉靖帝朱厚熜敕令:由禮部主持,大學士二人任主考官,翰林院十八人任同考官,是年會試,開考。
會試分三場,三日一場。首場在初九,次場十二,第三場在十五日。先一日入場,后一日出場。
貢院單間名號房,長五尺,寬四尺,高八尺。天下間的熙熙學子,寒窗二十余載,俱在此一發。
“名楊笙,年二十六歲,身纖,面白無須,鳳眼。”浮票所載信息與考生特征經嚴格把關后,沈語冰拿著分發給每位考生的三支蠟燭,進入號房中,號門即刻封鎖。
三場考試,為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以及策問。一眾考生于試卷之首,書三代姓名及本人籍貫、年齡,所習本經,所司印記。九日之中,沈語冰與貢院里舉國青年的佼佼者們一樣,殫精竭力寫下每一筆劃,搜索枯腸構筑通篇文思。這五尺單間,做題在此,休息在此,自我激烈亦在此。幾場下來,俱是壓抑疲乏。何況女兒身弱,到中場,竟有些力不能逮之感。
九日之后,全國南、北、中三地域,包括應考的各布政司的舉人和國子監監生在內,將共取三百余名士子,在此魚躍龍門。有幸得“貢士”資格后,再向靈山奮進——天子殿試,親策于廷,天下士子心俱向往的“掄才大典”。
那也是楊笙兄夢寐以求的場景吧,沈語冰想。
九日漫漫而過。走出貢院,伸展腰肢,那日西沉的落日,竟還有些晃眼。
沈語冰險些暈倒在地,幸得小跑迎來的孔慕丘身手敏捷,攔腰將她扶住。定定神,一行方才慢慢走回客棧。步履雖有幾分沉重,心頭卻是久違的輕松。
身后,禮部官員們在繼續忙碌著:彌封、謄錄、校對、閱卷、填榜,一系列工作緊鑼密鼓又謹小慎微。待到四月杏花怒放,□□再濃時,杏榜之上,可見先人名姓否?
會試放榜,何稱“杏榜”?皆因自古彼時正值陽春,杏花綻放。“杏榜題名”,高中者“貢士”也。
會試過后,再兩月方才舉行殿試。
自覺發揮不好的舉人們早早收拾行囊返鄉上路,今后鑿壁懸梁,雪地螢光,三年后再行風云際會。一路從童生試,鄉試斬殺至今日會試,即使年逾古稀,自是不愿終點之前輕易舍棄的。否則當日鄉試放榜,這些有了“選官”資格的舉人老爺們,早可到地方當個知縣、教諭,安閑吃皇糧了。
再加上多數負擔不起兩個月客居旅資的考生,京師近期才俊云集的景象,便一下消弭了。周遭客棧的老板盤算著旺季已過,早早在價碼牌上重新標注,一房難求的盛景,也只能等待下一批考生了。
孔慕丘也要回鄉,他倒不是以上情況任一。當日啟程赴京時,母親感了風寒抱恙在身,雖不嚴重,卻也牽掛孝子心腸。這許多時日過去,想是早已藥到病除,歸家看了究竟才放心,也不誤放榜有期。
沈語冰執意讓這幾日幫襯左右的小童兒跟隨主人回家,孔慕丘勉強不過,只得再三交代保重之言,便車馬隆隆地上了路。
一時之間,城東客棧,寥落清凈。
小二哥端來一壺熱茶,她沏上一杯,一面悠哉看幾篇策論。遇有精彩論述,心中叫絕,反復默誦。讀到不予茍同之處,搖頭晃腦,嘆笑一二。
飲茶閱卷間,忽感精神有些恍惚迷惑,身子微微發熱。以為是春困秋乏,便接連多飲了幾杯提神。豈料,這股熱氣愈來愈沖,開始在身體里左突右撞,周身皮膚也跟著發紅發癢。
發生什么事?
她拍拍自己愈加恍惚的腦袋,用力甩頭清醒。須臾功夫,一股興奮不已又迷離無著的情緒涌遍了全身。
沈語冰勉強扶案站起,順著墻沿慢慢挪到塌前,用盡氣力,寬了腰帶,脫下襴衫,呼啦一下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