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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茶硬水,先生不要嫌棄啊。”婦人膚色略黑,臉上掛兩朵經年海風吹就的紅暈,神采朗健。
“有勞大姐,學生趕路過此,不知附近何處可投店?”楊笙泯一口茶水。
婦人雙手在圍裙上擦拭一回,道:“咱這小漁村兒,哪有什么客店啊。先生不嫌棄,就在咱家委屈一晚,家里別的沒有,地方敞亮。”
“娘親——”一個七八歲光景的男孩一路小跑過來,后面跟著只小黑狗。男孩還沒站穩,就把手上的饅頭遞給婦人。他看看不遠處沙灘上的背影,搖搖頭,又看看母親。
“這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婦人口中碎念。
楊笙順勢望去,一個纖細的背影,面朝大海,抱膝靜坐。
“那位小哥與先生一樣,在咱家借住一宿。就是不大作聲,也不吃東西,看起來心思重重,怪可憐見的。”婦人努努嘴。又凝神看楊笙臉,稱奇道:“我怎么瞧著,小哥和先生的模樣像得很。”
楊笙詫異,莫不是故人?
饅頭又出現在眼底,看起來已有些發硬了。沈語冰抬頭看這雙手的主人,見是幾日前城門口的救急書生,心頭略為一驚。
“先生,您也在此處。”她接過饅頭。
“看來我與小公子緣分不淺,幾日之內,竟二次重逢。”楊笙心中歡喜,拾攏襴衫,挨身坐下。
見她低眉垂目,也不言語,也不進食,呆呆看著遠方,眼神空洞。
楊笙沒有多言,只靜靜陪伴在旁,余暉將異鄉人的身影拉得格外頎長。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她終于開口說話。
見她語中盡帶悲涼,小小年紀,卻說滄桑。楊笙勸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可與言者無二三。公子遇到何種際遇,可否與我說一說,聊解心中愁緒?”
她苦笑,嘆一口氣:“我亦飄零久,自恃聰明,一年來,深恩負盡,父友兩頭。”
見她遭遇非常,且不愿細說,他便也不勉強,只說道:“我明白,人生本諸端無奈,個中滋味,恐怕非親歷者,不會明了。”沉吟片刻,說道:“就好比在下,甫一出生便背負宿命而來,此生奔赴于求取功名之路,不破樓蘭終不還家。別人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我卻翻盡千卷,只為求一出身。”說完轉頭看著她,問道:“你可聽過,翰林高中,削除戍籍之說?”
沈語冰聽聞此,大略知其原委,有感先生只謀一面便愿以身世勸慰自己,心生感動。她說:“我曾閱宣德年《軍政條例》,其中言‘軍戶下,止有一丁,充生員,起解兵部,奏請翰林院考試,如有成效,照例開豁軍伍。若無成效,仍發充軍。’先生說的,必是此事。”
楊笙聽她典籍律法信手拈來,不勝贊賞,又其能明己所言,頓生知音在前之感。
他說:“公子學老于年,令在下欽佩。記載有言,自宣德年后,生員李宗侃、沈律、張珩等諸人皆因達到條例所列要求,得以除去軍籍,仕途平步。但有一人例外,正統年間生員翟麟援引前例,想要除去軍籍,但考試未果,仍蒙發補役。所以,此事對我而言,乃一危機,危險與生機并存,不容得半點閃失。”他信心拳拳,志在必得。
“將在下生平事說與公子,是想讓公子明白,縱然命途有時并不公允,但天生我才,一定有辦法將之親手改寫。我看公子才學絕不在我之下,為何不考取功名,報效天子?屆時微權在握,你想做的事,自然會容易許多。”
她聽出書生的誠摯之意,但又豈能同他說,天子不察,寵信權奸,誤我家門呢?
沈語冰只是無奈搖頭:“先生勞心諄諄,指與明路,在下十分感激。只是我無心官門,亦無斗志,與先生不同路而往,但愿先生求仁得仁。”
再無后話,唯有壟壟海浪徹夜交替拍岸,周而復始。
楊笙與沈語冰各人東西一地鋪,和衣臥于漁家客房。自遭家變,每回夜深不能安寐,今晚枕著規律的海浪之聲,她倒是很快入眠了。
不知何等時辰,語冰感覺有人搖晃自己,睜開眼,天色未明。
小男孩又去搖楊笙:“笙哥哥快起來!”小黑狗跟在小主人后面,一面叫一面搖尾巴。
男孩喝道:“黑仔,別叫!”
沈語冰迅速起身,連日逃亡已讓她警覺異常,連問:“發生什么事?!”
“倭賊來了,娘讓我帶你們藏好。”小男孩急促說道。
“你娘人呢?”楊笙問。
“娘去通知其他人了。”
楊笙看一眼窗外,這一家住的離海最近,想是漁家大嫂看到倭寇賊船,通知大家躲避。
他拉上沈語冰和孩子阿海的手火速遁逃:“別怕,走!”
沈思橋村位于慈溪縣海濱,住有沈族人兩千余口,平素以驍黠善斗聞名。倭寇入侵,沈族人常能殺賊首領,奪回被劫財物。故而倍受海盜倭寇仇視憎恨。恰逢春生魚興,沈族男子大多出海捕魚,村中只剩些老弱。倭寇此時恐是趁虛而入。
阿海帶二人奔走至一處樓房,進門一看,樓里匯集了大半個村子的女人。阿海娘神情凝重,她壓低嗓子對眾人說道:“阿海爸出海前交代,任何一婦不能被賊寇掠,務必死守家園!”
一屋婦孺,陷在無聲恐懼中,偶爾聽到有人輕聲抽泣。
阿海娘輕拍哭泣女子的肩:“今日看來在劫難逃。我們沈思橋的男人,從來殺得賊寇尿了褲襠。今日男人們不在家,女人們又何懼?!”說著,振臂一呼:“男人死斗,女人死義,無為賊辱!”
人群激昂,有人跟著指天賭咒:“男人死斗,女人死義,無為賊辱!”
眾人紛紛舉臂呼號。
“阿爸是族長,阿爸在就好了!”阿海抹抹眼淚。
阿海娘讓楊沈二人帶孩子,同幾個女子一同藏身于一二層樓的隔板之間,方寸之地,能納者甚少,也不易起疑。其余人分別于樓內各處躲藏。
一盞茶功夫,靜謐無聲。
透過隔層木板之間的細縫,沈語冰看到四個身著異服、半頭剃發的男子走入,他們拖著雪白晃眼的佩刀,刃上鮮熱的血,沿途滴下,在地上畫著一道死亡的紅線。欲望和冷酷讓四張與漢人區別不大的臉,顯得格外猙獰。這是沈語冰第一次見到倭寇。
她曾聽父親說過,近年來沿海一帶海盜為患。這批人中有一類攜帶□□的東瀛浪人,武藝高強且心狠手辣,所帶佩刀削鐵如泥,飲血無數。是謂明之大患。
隔層狹小急促,三人匍匐于地,楊笙周身護著沈語冰和阿海,一手輕捂住阿海的嘴。
嘈雜之聲乍起,一名婦人被發現,倭人興奮地直撲而上。婦人拼死奔向大門,旋即奪門而出。其中一個寇賊猛追而去。只聽得一聲凄厲大喊,婦人縱身跳海。那寇賊一直等到婦人掙扎的雙手沉入海中,方才敗興折返。又有兩名婦人驚現,二人也不呼救,徑直奪路而去,相繼跳海而亡。倭寇氣急敗壞,殺紅了血眼,猛烈揮刀,到處胡亂砍搜。
一聲尖叫刺破耳膜,阿海娘手中握一把鐮刀,渾身戰栗立于賊人前。這是她前日替夫君磨好的砍柴鐮刀。寇賊見狀,其中一人立即將門堵上,剩余三人蜂擁而起。她使盡渾身力氣朝近身的賊人砍去,最后鐮刀駕頸,一刀封喉。
這一切,透過木板細縫,完全展露在沈語冰眼前。她用力捂著自己的嘴巴,手掌的肉深深嵌入牙齒,額上的青筋根根凸顯,血紅的眼珠就要爆出眼眶。
倭寇就在咫尺之下,她不敢讓自己落下淚去。
他們開始上樓搜索,緩慢地一步一個臺階地拾級而上。腳步聲在耳邊回蕩,聲音越來越近。其中一個不時用佩刀揮砍墻壁,捅刺地板。
腳步聲戛然而止,停在頭頂上方,便不再挪動。腳下,三人呼吸沉重,熱血沖上腦門,手腳冰涼得似乎沒有了知覺。
沈語冰突然感覺到護在自己身上的楊笙微微一顫,緊接著一股熱流滑過手臂。竭力回頭一望,但見他面如死灰,雙唇發白,額頭不停滲著冷汗。千鈞一發間,忽聞得樓下又有女子尖叫之聲,賊寇拔腿就跑,奮力追逐兩名女子而出。
史載,嘉靖朝慈溪縣這場寇患,沈思橋村傷亡最重,合族三十余位婦人皆亡。其中,六位婦人被朝廷敕封為貞烈“六節婦”,包括:族長沈祚之妻章氏,沈希魯之妻周氏,沈信奎妻馮氏,沈惟端妻柴氏,沈弘量妻孟氏,沈琳妻孫氏。彼時兩名奪路而出的女子,即沈弘量妻孟氏,沈琳妻孫氏,被倭寇擄走,途中奪得賊刃,自刺身亡。
夾層中,沈語冰無法看清楊笙受刀的部位,她極力摸索,用力按住熱流涌出的地方。
這場慘劇在倭寇不多的耐心下結束了。賊人追出,再無返回。
她用腿蹬走活動木板,將楊笙拖出。阿海撲向他娘的尸體,拿起鐮刀就要往外沖。沈語冰一把抓住,手臂擋在鐮刀鋒利的口子上,拉出一道血痕:“你想讓你娘白白死嗎?”她瞪著血紅的雙眼問。
八歲的孩子將鐮刀狠狠插入墻中,她知道,這一生沈海將會有繞不開的國仇家恨。
楊笙背部中刀,鋒利的刀刃刺出一個深口,血流汩汩。
沈語冰急速扯下衣擺為他包扎傷口:“楊笙,你堅持住。你聽我說,我叫沈語冰,江西萍鄉人士。今日你救我一命,你要活下來讓我報答你,知道嗎?我跟你去考功名,我們一起為朝廷效力,殺光寇賊,踏平賊窩,將賊人全部凌遲處死……你不要閉眼睛……不要睡,你還要考功名,還要除戍籍……”
滿屋尸首,一室血腥,沈語冰絕望地堵著不斷往外冒血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