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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小腦袋：“小蟲兒看不明白。”稚臉略有失望之情，又忽兒欣快起來，“不過，書中夾了一頁詩文，我可喜歡啦。”

沈銘定睛一看，乃王陽明先生十二歲所做名詩，上曰：

“山近月遠(yuǎn)覺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當(dāng)見山高月更闊。”

“爹爹，您看他講得可有趣了，月兒的大小，這樣看和那樣看是不一樣的，您知道嗎？”小語冰手兒齊眉，做出極目遠(yuǎn)眺之狀，憨態(tài)可掬，“那小蟲兒想，女子美不美也不是固然一式的吧，也會有這樣和那樣不同的美態(tài)。”

沈銘費(fèi)盡心力，一心想著無驚無險(xiǎn)地讓女兒做個平凡女子，卻不知自己竭力避免的東西還是吸引力般向著小語冰靠攏。倒不是他對先賢有何異議，自己甚至同許多胸懷抱負(fù)的人一樣，對王陽明先生的豐功偉績無比景仰。只是，半生沉浸修身齊家、格物致知，作為一個本分的讀書人，他對于先生一門的著書立說有著本能的抵觸。而小語冰能從一葉小詩中悟出相對之論，也讓他愁喜交加。

沈銘當(dāng)下決定，盡早帶女兒往袁州府拜會。

袁州知府文牧，沈銘直屬上級。三十年前二人同為國子監(jiān)生，志趣相投，互相引為知己。而后，文牧仕途平平，一路兢兢業(yè)業(yè)，人到中年，終于躋身四品。而同硯沈銘則少時得志，青云平步。原本登高在即，卻因一紙奏書，貶出朝野廟堂。個中禍福起落，不禁使人唏噓。

老友相聚，自是無需拜帖，文知府早已候在正廳，站在他身旁的，是與語冰年歲相仿的文公子。

文府長子，文斂鋒，幼學(xué)之歲，已有俊秀風(fēng)采。星眸清朗，皓齒勝雪。

二小子正是初世學(xué)理又童趣尚存之年，稍時熟絡(luò)便親厚融融。文公子虛長兩歲，帶小語冰往府衙周遭景致嬉戲，即保以周全，又能領(lǐng)略袁州府治所在——宜春縣的山明水秀，土沃泉甘。其氣如春，四時咸宜，是謂“宜春”。二人讀書，做對，爬山，捉魚，玩樂嬉鬧，開懷無憂。

小住數(shù)日，沈氏父女將返。等到文公子帶小語冰從私塾回家，一路言笑晏晏，互相接龍夫子今日教的詩文。得知即要拜別，二人頓覺不舍。

“語冰、斂鋒，如此甚好。”文知府一語雙關(guān)。

語冰才智，收斂鋒芒，如此便現(xiàn)世安好。

早在沈家小姐周歲喜宴時，文牧心中就有屬意，即席向老友約定兒女親家。沈銘只當(dāng)是場面之語，并不認(rèn)真。世易時移，今日看來，最好是一語成讖。因?yàn)椴患盎榧蕖耙詴r”年歲，文沈兩家并未行庚帖納采的禮數(shù)。二老心神領(lǐng)會，只待朝夕即可。

此行如此天遂人愿，沈銘心中不勝歡喜，想起何心隱所留之言，心中不免有些宿命在我的得意。

乘興甚高，他問小丫頭有沒有什么心愿需要爹爹達(dá)成。小語冰答，若是可以同文哥哥一樣讀私塾就好了。二則她想聽爹爹多講些陽明先生的故事。

沈銘深吸一口氣，也罷，如今即已成定局，何不遂了女兒心意，讓她歡心愜意一回。

“走，爹爹帶你瞻仰三十多年前，憑一己之力，雄集四方英杰，平定寧王叛軍八萬余黨，功成不勛的王守仁先生。”

說著，沈知縣熱血澎湃起來，“就在我土江西，先生孤身夜奔，獨(dú)一人從叛軍明刀下，穿洪都，過臨江，赴吉安，集結(jié)各地義軍。勤王令起，四方來助，終于鄱陽湖死生一戰(zhàn)。刀箭齊發(fā)，火炮連天，斬殺叛軍二千余人，跳湖者過萬。歷時三十五日，終平寧王十年之賊心。”沈銘慷慨陳詞，言到地名處，激揚(yáng)指點(diǎn)，手勢豪邁，仿佛當(dāng)年的烽火江西盡在眼前。

小語冰聽得入神，牢牢記下父親提到的地名，心想既在江西境內(nèi)，不日定要走上一遭。

沈銘沒有高亢到即興帶女兒追逐先賢足跡，而是順途行至一地——王守仁祠堂。

整肅叩拜先生像后，他引女兒細(xì)細(xì)拜讀碑文。

“爹爹，這是什么人為先生建的祠堂？”語冰問。

“是當(dāng)朝吏部左侍郎徐階大人在任時所建。”沈銘答道，“看這里，有他的題字。”小語冰順著父親所指行目望去，上書“師恩浩瀚，九州輻輳，良知之學(xué)，正道匡扶。再傳弟子徐階。”

小姑娘童聲鶯鶯讀完一摞長句，似懂非懂，又頻頻點(diǎn)頭。“那正道匡扶了嗎？”她問父親。

沈知縣看女兒撲撲的小臉蛋上一副認(rèn)真莊重的神情，一時不知給出什么樣的答案。

“正道匡扶，正道匡扶，焉能爾。”一聲郎朗清音，一介方巾書生。

這是沈語冰第一次見到張居正，彼時，他弱冠即過，而立未及。發(fā)束細(xì)葛凌云巾，身著寬袖玉襴衫，頎面秀目，逸姿臨風(fēng)，紅塵年少翩翩如許。他轉(zhuǎn)過鐫刻般的側(cè)顏，看向語冰時，天地、故土、祠堂，靜寂無音，只剩下一方碑銘，和碑銘前兩種迥然不同的心境。

沈銘認(rèn)得他。

嘉靖二十六年進(jìn)士，二甲第九，授庶吉士。

那是在他謫貶江西的前一個年頭。三載一度，皇城翰林院的高門又迎來一批春風(fēng)得意的年少面孔。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不外乎十二歲考中秀才，被荊州知府譽(yù)為“國器”，讓湖廣巡撫解犀帶相贈的“江陵神童”——張居正。

作為三品要員和庶吉士前輩，沈銘在接受張居正拜謁之禮時，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不世才華了然知悉，更加知道那個解犀帶相贈的湖廣巡撫——顧璘老友，在當(dāng)年同時吩咐了監(jiān)試官“務(wù)必不能讓張居正中舉！”

眼前的年輕人，已然歷經(jīng)八載朝堂風(fēng)云，斗爭卻未在他的臉上留下太多印記。青澀雖已褪去，從容尚未顯現(xiàn)。沈銘心中猜想，應(yīng)該是那人吧，多年來用心保全著這個年輕人，使他始終能與兇險(xiǎn)無匹的斗爭中心保持距離。

而顯然，年輕人并不知情。

不多時，張居正也認(rèn)出站在小女孩身后的男子——八年前親見的那場生死權(quán)斗中令他印象深刻的忠義之臣。

遠(yuǎn)貶他方數(shù)載，今日于此小祠堂重逢故人，二人自是欣喜不已，感慨連連。

張居正說自己從翰林院告假外出，沿陽明先生平叛方向，一路行來，感奮不已。途徑先生祠堂，特來奉上三柱清香。冥冥之中，與前輩在此相遇，恐是先生旨意。

小語冰依偎在父親身旁，雙眼閃爍，仔細(xì)打量著說話的人。

敘舊情罷，張居正炯炯的星眸，忽而有些黯然，他感嘆道：“少司寇（刑部侍郎別稱）左遷（即貶謫）不足兩年，朝野已是濁流蔽日。奸佞誤國，尸位素餐，任由韃靼過薊門，破昌平，踏通州，天子腳下，竟如入無人之境。鐵騎橫刀，搶掠無度，妻離子散，黎民何辜！”激動言語間，額上青筋在如雪的肌膚下微微凸顯。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韃靼俺答汗率上萬蒙古騎兵進(jìn)犯大同，明軍總兵戰(zhàn)死。七月，俺答攻破京師門戶冀州，直達(dá)昌平，橫掃密云、懷柔諸地，環(huán)京郊重地一路燒殺搶奪，未遇一兵一卒抵抗。內(nèi)閣首輔嚴(yán)嵩命兵部尚書丁汝夔切勿發(fā)動反攻，待夷狄搶完，滿載而歸去，即可。事畢，天子震怒，丁汝夔下獄。死前留一言“嵩賊誤我！”

庚戌之年天子腳下的這場慘敗和恥辱，沈銘當(dāng)然同樣如鯁在喉，何止切膚之痛。

“古之匹夫，尚且敢在天子之前高論，今日的宰相，竟不敢出一言？！”張居正憤慨的情緒平添一重，轉(zhuǎn)頭直直地盯著祠堂碑銘的落款之人——徐階。

沈銘知道張居正意中所指，正是其恩師，時任禮部尚書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徐階。張居正百思不解，在夏言被斬，忠臣流放，韃靼肆虐，貪腐日囂等諸端前，自己重權(quán)在握的徐老師，為何不振臂一呼，網(wǎng)聚天下正義之士，與權(quán)奸抗衡。

少年意氣，索性甩手走人，留下一封痛斥徐老師的信，便告病假而去。

年輕人豪情萬丈，才高八斗，他日國之重器，應(yīng)是交于爾輩之手。然則，強(qiáng)則強(qiáng)矣，始終缺乏一樣?xùn)|西：閱歷。

沈銘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愁容的年輕人，忽生一種與徐尚書心有靈犀之感，但不同的是，今日他打算直接予以點(diǎn)撥。

“我聽聞叔大（張居正字）少負(fù)絕學(xué)，十二歲考縣學(xué)，十三歲考舉人。天下除歷仕四朝、首輔二君的文忠公（楊廷和謚號）外，無人能匹。”

張居正拱手道：“居正不才，少司寇謬贊。”

沈銘上前一步，扶其雙手道：“你考舉人時，湖廣巡撫顧璘惜才，聽聞你才學(xué)卓絕，親自前往會見。一見對答，驚為天人，竟解腰間犀帶相贈。并贈言與你：他日可系一品玉帶。叔大應(yīng)記得此事。”

憶及幼時知遇之人，張居正平息胸意，語態(tài)溫情，說道：“顧巡撫知遇有加，居正心中感激萬分。少司寇也聞此事，居正愧殺。”

“顧璘是我同年老友，常與我提及玉帶少年。”沈銘話鋒一轉(zhuǎn)，“然而你可知，十三歲那年，你為何落第？”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詫異地看著前輩。

“當(dāng)年你已才冠江陵，應(yīng)考之文眾人稱奇，湖廣按僉事陳束大人更是力爭由你奪魁。然而，巡撫顧璘極力阻止，并囑咐監(jiān)試官馮御使，務(wù)必不能讓你中舉。”

張居正此時雙目睜圓，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

沈銘沒有給他太多驚詫的時間，句句緊逼：“你又知，顧巡撫為何如此？”他意味深長地說，“彼時，顧璘對監(jiān)考御史官交代‘張居正乃大才，早些發(fā)達(dá)，原也沒什么不可，但是最好是讓他遲幾年，等到才具老練了，將來的發(fā)展更是沒有限量。這是御使的事情，一切請斟酌吧。’”

沈銘顧自繼續(xù)道：“顧璘老友是應(yīng)天府才子，愛才惜才。他當(dāng)時曾對我說，十三歲的娃娃就中舉，日后難免不會自滿，反而打消了上進(jìn)的志氣，不利成大器。應(yīng)給他一些挫折，一些歷練，讓他銘記，使之發(fā)奮。三年后重考，結(jié)果沒有什么不同，過程已然不同。”

沈銘話音未落，張居正已石立當(dāng)場。如果當(dāng)年的解犀帶相贈是一種知遇和鼓勵，那今日得知的種種，便已無法用恩師二字來形容。他百感交集，清淚奪眶。想著自己何德何能，一路有這等恩情提攜。胸中絲毫未怨顧璘，反而對恩師的良苦用心由衷地感激。

三年，世間少一個自以為天下無敵，縱情花柳聲色的才情公子，多一個滿腔豪情，心系天下的棟梁之才。

“或許，立此祠堂之人，正是同等用心。”沈銘見他幡然有悟，便乘勝一語中的。

“去吧，既然告假而去老師不留，便自有你去的道理。潛龍勿用，如今你且去走一走，用雙腳來丈量書卷之外的山河，就像我一樣。有朝一日，南出北歸，廟堂好風(fēng)景，佳節(jié)又逢君。”這是沈銘告別張居正時說的話，他摸摸女兒的頭，牽起小手，信步踱去。父女二人的背影在張居正的雙眼中，漸行漸小。小語冰偶一回眸，清逸俊美的書生仍久久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