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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江西,雜花生樹,草長鶯飛。
萍鄉沈知縣府內,粉墻雪白,游廊曲折,佳木蔥蘢,清溪潺潺。春意一派,卻不落富麗俗套。房中小姐早已對鏡梳罷,更換羅衣。
丫鬟蔻兒雙髻長裙,筍指纖纖,將園中采摘的芍藥花換入瓶中,轉身被小姐驚了一跳。
一方云霞巾將如瀑青絲束于發頂,一襲儒生襴衫把無瑕雪膚襯得通透如玉。唇未點而似殷桃,眉不畫卻若遠山。一雙丹鳳眼,兩縷輕云鬢。雖不比世間絕色,但嬌俏靈秀卻更有動人清姿。
眼前,說是貌美小姐,也是玲瓏公子。此時,沈語冰年芳十五。
“小姐,怎么又一副男子打扮?”蔻兒有些緊張,“老爺交代了,私塾早已念完,小姐再不能著男裝外出了。”
沈語冰嗅嗅丫鬟新摘的芍藥花,點一點她的粉鼻,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春光無限。杜麗娘都呆不著屋里,何況我呢?”
丫鬟聽不懂小姐的話,嬌嗔道:“小姐整日里管自己這樣跑出去,別人家都以為老爺生了一個公子呢。”
沈語冰眉梢輕揚,頑皮一笑:“我去去過兩日便回,回頭老爺問起,就說我找文哥哥去啦。”說罷,順手將一件騎馬罩甲收入包袱,便往馬槽處去挑一匹上等馬。
“知道啦,小姐您早些回府,勿讓老爺掛心。”蔻兒在身后叮囑。
早在八歲那年祠堂一遇,沈語冰便立志像青衿少年那樣,走遍王守仁平叛之路。此番策馬而游者,鄱陽湖也。
北宋墨客言此湖“天連百越,地接三吳。山浮婺女之光,水潤彭澤之跡。”
果不其然,時下適逢暮春豐水季節,水天一色,煙波邈渺,浩浩蕩蕩,橫無際涯。一百多年前□□皇帝朱元璋與宿敵陳友諒在此湖決一死戰,橫掃千軍,激戰三十六天,陳尸無數。一百多年后,陽明先生力敵寧王朱宸濠,烽煙盈湖,火炮連天,斬殺叛軍二千余人。
沈語冰沿湖徐行,水闊處勒馬下地。閉目思往,靜聽風聲。當年湖煙,今載□□,天地唯有湖畔追思人。
沉醉間,忽聞得一聲快馬揚鞭,來者疾呼:“大人,十萬火急,老爺叮囑,若然解答不出,務必即刻動身回京商議!”一面縱身一躍,兩步將信奉于正前轎中人。
她發覺不遠處乃一官轎,棗紅色轎頂,八人抬轎身,彰顯著主人家章服之侶,介胄之臣的華貴身份。
轎中人急速走出,隨手折一枝椏,收攏寬袖,就在地上畫寫起來。他身形雖不頎長,但錦衣玉簪,舉止有度,頗有風雅。
但見他來回勾勒半晌,嘴邊反復念誦,踟躕不決。報信者恭敬候在一旁,也是眉頭緊鎖,不勝焦急。
“也罷,”主人丟開樹枝,索性說道:“就稟告老爺,謎底為:徐階德不配齡,不予重器。”
報信者得令欣喜萬分,正欲上馬,忽聽得一聲脆音入耳。
“解此語謎,在下有他法。既然‘階’是人名,‘德’為什么不能為人名呢?”提點之人正是沈語冰。
剛才見官轎主人如此這般,她心生好奇,也想助人一力,便行近看個究竟。見地上寫有“階齒于德,何如”六字,便知是解語謎。
乍一看,迷面是在問“階”的德行與年齡相比較如何。然而,也可解作:名“階”之人,與名“德”之人,二人比較,年資孰勝。
眼前突然出現的小子讓官轎主人如醍醐灌頂,心中著實為之一驚。
當今天子喜打啞謎,常以紙條傳旨意于他父親。這些年全靠自己頗通國典,曉暢時務才得以揣度上意,保父親尊位。今日此語迷,如若猜錯,曲解了上意,實在后果難料。
想及此,他腦中即刻浮現“德”字所指之人,心中大呼慶幸,即刻命人按此說法快馬赴京回稟。
沈語冰這才看清,官轎主人額邊留一縷發,遮掩右目,辨不出是瞽是明。
此時,主人也在細細觀察小書生。
看他樣貌竟比女子秀美,才智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勝驚喜。便上前想要拍書生的肩膀。對方靈敏躲過,同時向后退了幾步。
主人有些驚詫,倒也不以為意,輕松笑道:“先生,恕本官無禮,實在是相見恨晚。敢問先生高姓大名?可有棲身之木?我愿傾己之力,與先生結為袍席之友。”說完,竟躬身拱手做了一揖。
沈語冰本是一時貪玩,能憑才智助人更好,何曾想過入人幕僚。心中只思忖,別是貪玩闖禍了才好,還是速速離開為上。便回道:“大人美意晚生心領,實非良禽,難棲佳木,乃天地一沙鷗,來去隨心。”一面還禮作揖道,“大人,恕晚生告辭了。”說罷拉上馬韁,急急往下□□去。
隨行侍從欲上前攔截,被主人擺手阻止。他嘴角忽而浮現一抹笑意,自言道:“沙鷗也罷,雄鷹也好,可曾有什么人飛出我嚴世蕃手心。”
他目送著沈語冰,將她纖弱盈盈的身軀牢牢映在眼中。
此時的文斂鋒已為宜春縣學生員,是袁州府最年輕秀才之一。
自十歲那年見到父親口中常提及的沈家父女,文斂鋒便對其父的意思心領神會。初見時,沈家小姐靈氣動人,姿態可愛,不與一般閨秀同,他心中歡喜不已。等到長大一些,沈銘有意讓兩個孩子稍事疏遠,只待成婚時機。
沈語冰畢竟年幼,尚不通男女之情,仍舊把文斂鋒視為玩伴兄長,意氣相投,取鬧戲謔。父親的囑咐,她也記心中,男裝外出時,只在縣學和他玩笑上一陣便回萍鄉,不曾逗留文府。
縣學的教諭先生正在欣賞新得的端硯,仔細推敲摩挲,口中念念有詞:“端溪古硯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他指尖的紋路貼著硯臺細膩嬌嫩的肌理,寸寸得心。沈語冰見機一溜煙躥到文斂鋒座位,輕聲坐下,裝模作樣翻書閱卷。他太過專注,不曾察覺身邊的丫頭。等到轉頭發現時,不禁一驚。
“噓。”她撅嘴豎指,示意不要課堂喧嘩。鵝蛋臉上一副認真肅穆表情,惹得他忍俊不禁。這一笑,劍眉舒展,星目含情,更顯俊朗清秀。
教諭先生看在眼里,笑而不語。這個傳聞中的文知府家小外甥,不時會來縣學旁聽幾課,并無甚大礙。這點道道,他還是懂的。
“小蟲兒,今秋我將赴恩科鄉試考舉。”文斂鋒在紙上書寫,傳于沈語冰。
“好生羨慕。”語冰書回。
“中舉后,我將往萍鄉拜會。”他寫道。
“爹爹說不讓你來。”
斂鋒愣了一下,即刻執筆回曰:“必定中舉,必定拜會。”
她看了看,點墨隆重寫下四字:“夫子在看。”
二人相視掩口竊笑,便不再書寫傳意,專心聽教諭講學了。
臨分別,文斂鋒要護送心上人回家,她卻執意不肯,便只好做罷。
他從寬袖中取出一支玉花銜珠金簪,臉頰緋紅,輕聲對她說:“我娘給我的簪子,秋試過后去找你,你把它戴在頭上。”
沈語冰接過簪子,翠玉小花通透可人。又看文斂鋒目露怯意,更覺憨厚可愛,說道:“文哥哥和爹爹一樣,都不喜小蟲兒穿男裝,那小蟲兒少穿便是。”
他整整姑娘頭上的方巾,說天色未晚,宜趁早趕路歸家,便依依惜別。
此行愜意滿滿,沈語冰嘴叼蘆葦芽,牽著馬兒踱至自家大門口。竟見沿路兩側停著兩排紅色馬車,馬車上清一色鑲貝紅木箱。進府內,猶有木箱鋪排腳下,頭幾個箱口打開,露出黃金都斗、玉璧之類的珍寶,另一口則盛滿帛絹綢緞。一個打扮繁復的老婆子立于旁,堆著一臉笑意。
“莫不是文哥哥?”
雖從未正式從父親口中聽聞婚約,但平時日里陳伯他們有拿此事打趣,說今后小姐是要姓文的,她心中自是略有會意。
“滾!”沈知縣一聲震吼打斷她的猜度,“把這些全都給我拿回去。”生平第一次看到父親這般震怒。
老婆子撿起扔在地上的聘禮清單,仍賠笑臉道:“知縣大人,您還是再細致考慮一番吧。”
“快滾,那個獨眼龍想娶我沈家人,回去告訴他,老夫閨女早已許配人家,就是未曾婚配,也斷然不會跟他嚴家有任何瓜葛,讓他死了這條心!”
管家陳伯看主人盛怒難消,怕一時口不擇言,被媒婆添油加醋傳了回去,便上前勸道:“大妗姐(媒婆),您還是請回吧,官家小姐怎有做人小妾的道理。況且我家小姐早已婚配,哪有二許的說法。嚴大人高位顯赫,自是通曉情理,體恤下民,煩請您回去好言相勸,再擇佳偶。”一面往媒婆手中塞兩個銀錠子。
這媒婆本是老油子,邊往袖子里藏銀子邊說道:“以老婆子看,這事兒難。大人們還是再合計合計,嚴大人乃當今首輔大臣獨子,又位居工部左侍郎,可不是一般人等。”
沈銘早已不耐煩,跟管家交代完一句,便橫眉冷眼,拂袖而去。
“陳伯,爹爹和你說什么?”沈語冰問。
“老爺交代,盡快安置家什,遣散家仆,啟程回會稽,告老歸田。”未及說完,沈家小姐已箭步轉身離去。
“小姐去哪兒?”他在身后喊。
“去找嚴世蕃!”沈語冰縱身上馬。此刻,她方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小姐回來,回來!”陳伯追趕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