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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終于如愿以償的進入了學校的訓練教室,可她并沒有想象中興奮的飄飄欲仙了,反而是有了諸多苦惱。
為了爭得兩個月省里比賽的一席之地,她把校隊里的姑娘們觀察了個仔仔細細。雖說個有個的弱點,不過經過快三年的訓練,整體的操化動作都是滾瓜爛熟,加上些舞蹈底子,一動起來渾身的精氣神,一雙眉目能飛出花兒來,她在邊上一邊看,一邊流哈喇子,自己要是評委,當時魂兒都被勾走了,哪兒還管的什么難度動作,什么技術要求。
可朱紅就大不一樣,雖說兩年間深夜集訓讓她的每一個難度動作都有板有眼,可是一串起來便有一種牽著木偶做戲的模樣,失了美感,缺了表情,在不知覺中吃了許多的暗虧,以至于每次輪到了她跟著音樂跳舞,周圍總是能聽懂一片竊竊私語聲,什么“毫無美感的木頭”,什么“健美操界的相撲選手,”恨的她牙根直癢癢。旁人跳完,馮教練都是指著改進的方法,輪到朱紅的時候,馮教練頓了一頓,“表演嘛,又不是去打仗,要有一種無所謂的精神才好。”
馮教練的意思或許在很多人聽來已經明明白白,她本不屬意朱紅去參加什么決賽,上回要不是突發(fā)情況,這件訓練室哪兒會有她的位置。可朱紅聽不懂,當真以為是要自己在比賽里頭放松身心。這下可犯了愁,自己一直以來都像是打一場仗,從第一個動作開始,自己的身體就在無聲的叫囂著沖沖沖,便是如她的心境,只有前進,沒有后退,什么委婉什么柔媚,似乎在她的身體里根本找不到。她像是一個在江湖上廝混拼殺的女俠,拿著一本武功秘籍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練的就是一擊即中。你讓她忽然學著在戰(zhàn)場殺敵的時候劍尖兒還要挽出個花,一雙老拳打出去,臉上還得帶著嫵媚一笑,這般的一心二用,她還沒學會。
為了體會無所謂精神,朱紅這幾日可下了工夫,中午她也再不肯去挑什么豆腐白菜,拿著餐盤往食堂大媽手里一端,打什么,隨便,打多少,你看著辦,把食堂大媽嚇得一愣的,好在身旁的悄悄提醒著:“這成績好的都是學傻了,你隨便給她挑點兒不好賣的,就糊弄過去了?!?
于是朱紅這幾日連續(xù)品嘗了學校的各色新奇菜色,什么木須肉炒菠蘿,咖喱排骨小葡萄,她倒是也不急也不惱,滿心歡喜的拿著湯汁拌飯,心想,不就是無所謂么,就不信我體會不出來。這日,她捏著鼻子吃過一碗蜜桔打鹵面,強忍著胃里頭的翻江倒海,一路小跑到教室里頭,她可舍不得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決賽還有四個禮拜不到,此刻一寸光陰一寸金,她恨不得自己長出兩個腦袋,一個睡覺,一個拼命。
學校規(guī)定了中午必須熄燈午休,朱紅只好一個人蜷縮在課桌底下,對著MP4里頭的動作一幀一幀的回放,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研究,為了躲避教導主任在走廊里頭來回巡查,這些個日子她一顆腦袋都快長到課桌里了,一抬頭就滿眼冒金星。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聽到后面有一個微弱的抽泣聲,
朱紅從課桌里頭轉過頭去瞧著,見識芋頭趴在抱枕上,一雙杏眼又紅又腫,支楞在外頭,櫻桃小嘴一扁,能掛三五個酒瓶子,臉漲得紅撲撲的,哭的梨花帶雨。
朱紅搖了搖頭,悄悄轉過身去,問道“怎么了”
芋頭枕頭下面夾著第一輪模擬考的卷子,朱紅登時一目了然。芋頭自打上了高三以后,對理科的恐懼一路飆升,一拿到卷子就手腳哆嗦,心跳加速,要是在遇上一道難題,就發(fā)了狠的琢磨,連帶著后頭一片空白。一到了語文英文,她便換了一個人似的,多生澀的古文到了她口中都變得朗朗上口,大伙兒頭疼的作文像是她的個人秀,朱紅常常是絞盡腦汁,連滾帶爬的填完最后一個方格,芋頭倒好,一雙小手把作文紙一鋪,跑到在她的天地里頭跳舞去了,常常寫到了要收筆的地方仍是意猶未盡。她是老穆的得意門生,也是數學老師的眼中釘,一個人同時在贊美與挖苦中掙扎,朱紅看得出來,她很是痛苦。
芋頭眼淚汪汪的說道“一模就要考成班里的倒數第一了,我實在是沒臉見人。前日我打聽了新來的實習老師,要想畢了業(yè)在咱們這種省重點里頭當老師,非得出了名的師范大學畢業(yè)的才行。可我現在這狀態(tài),要想考什么重點大學,簡直比登天還難?!彼幻嬲f著,一面皺著眉頭,使勁兒揪著抱枕,抱枕一側的蕾絲邊已經被她揪的破破爛爛,“我都快撐不下去了,每次考試前我一準兒睡不著覺,動不動就大腦一片空白,連原本會的題目只要寫在卷子上,就都不會了。早知道這么難,當初還不如直接出去打工。”
朱紅一聽這話急了,心里只道是芋頭中了什么魔怔,把耳機一摘,MP4往桌上一放,說道“這是什么話,咱們仨一路走過來吃了多少苦,你忘了當年半夜咱們深一腳淺一腳的從宿舍往教室里頭走,風嗚嗚的吹,打在臉上跟大耳刮子一樣疼,冬天教室里頭跟大冰窖一樣,咱們一趟趟的下樓打熱水,困的跟孫子似的,一瓶紅牛灌下去,弄的頭重腳輕。咱們可是一塊扛槍的戰(zhàn)友,是結拜過的兄弟,只能進,不能退?!?
眼看著朱紅動了氣,芋頭再不說話,只吧嗒吧嗒的掉眼淚,朱紅柔聲說道“咱們不是說好了以后要考去一個城市里頭么,誰反悔誰是小狗。條條大路通羅馬,大路走不通,咱換個道還不行么?!?
芋頭一聽朱紅話里有話,問道“什么意思?”
朱紅笑道,“咱學校雖然是有名的理科學校,但是畢竟是重點中學,不管是文理配備的都是最強的師資,你又天生有天生的文學素養(yǎng),有沒有想過轉考文科?”
芋頭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說道“不行不行,爸媽說理科學不好的人才去學文科呢,以后連工作也找不到,他們怎么也不同意。更何況,”她低下頭,“文科班里頭我誰都不認識,又沒有你們護著我,我一個人怕的要命。”
朱紅氣的要命,她早知道芋頭是個孝順乖巧的孩子,可人生大事,怎么自己一點兒主見也沒有,氣的把手邊的MP4往桌上一拍,罵道“你個笨芋頭,傻芋頭,心眼好到骨頭里了,偏偏遇上大事兒一點兒不開竅。爸媽的年輕路,他們走過了,可你的路還沒開始,你要把往后幾十年交在上一輩的手里頭,妄求少吃些苦頭,我不攔你,可你要把人生賭在自己身上,選擇就得自己做,路就只能自己走,爸媽也好,我也好,羅瘦猴也好,都護不了你一輩子?!?
朱紅動了氣,話語間聲音高了幾度,頭也仰的頗高。正說著,冷不防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誰在說話,那兩個女生,給我站出來?!苯虒е魅未蟛搅餍亲?,伸手要奪過桌上的MP4.朱紅一驚,早忘了什么校規(guī)校級,將MP4一把握住,兩手緊緊攥著,說什么也不讓他搶去。也不知道她哪兒來那么大的力氣,兩只小胳膊上肱二頭肌繃得緊緊的。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上課鈴響了,學生們一個個揉著惺忪的睡眼起來,眼看著教導主任臉為了搶一個學生的違規(guī)物品,憋得的臉色發(fā)紫,不禁好笑。正僵持著,學校的大廣播喇叭打了開來。進入高三以后為了節(jié)約時間,學校的各項事務,都是在午休結束的五分鐘里頭統(tǒng)一講的。朱紅靜靜聽著,手上可是絲毫不放松,而且越攥越緊,差點就要上嘴去咬了?;ヂ牭膹V播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下面公布健美操校隊的決賽名單,點名的同學傍晚繼續(xù)訓練,沒有點到名字的同學以后就不要來了,省出時間備戰(zhàn)高考”
朱紅的一張利嘴終究沒有咬下去,她豎著耳朵,一個字一個字聽著,連馮教練吐字時候的噴在話筒上的吐沫都聽得一清二楚,可惜,里頭沒有自己的名字。老穆踱著八字步走進了教室,一看到這場景,大喝一聲“朱紅你干什么呢?!?
朱紅恍恍惚惚間手一松,教導主任被撂了個大跟斗,頂著一張醬茄子臉,抓著MP4氣沖沖的走出了教室,大概是跟一個豆丁似的小姑娘搶東西還搶了個平手,面子上很是掛不住,末了還扔下一句狠話,“你等著,這事兒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