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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知云夢山有鬼谷,可是云夢山遍布天下。
鬼谷之所以遠遠不如儒家興盛大約原因就在此處。
儒家海納百川,一師家中坐,門徒八方來,孔子先師一人就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賢士。
鬼谷呢?沒人把傳道當主業,個個滿天下亂飄,落到哪兒哪兒就是云夢。
秦楚魏衛齊都有鬼谷傳聞,五國的云夢山全部訪遍都不一定能找到師門。
人儒家弟子一人出仕,能帶一眾同門得道。
鬼谷呢?跟誰玩都覺無趣,只好以弄死自家兄弟為榮。
但凡善終的鬼谷弟子,八成死前都已經被自家人玩殘,比如孫臏。
魯仲連是異數,少年師從鹖冠子,幼學啟蒙是儒家徐劫,故而亦儒亦道亦縱橫。
書劍一生,若問洗塵,還是道家門。
天梯石道云生霧繞,古木橫枝蔽日遮天,當年問道路而今爬滿蘅蕪。
一青一黑兩少年跟在黃衣老人身后,苦大,仇深。
來路既陡且險,去路好似無邊,老人修行辟谷之術,少年饑腸轆轆恨不能化身草木。
唯獨崽兒趴在爺爺背上不知辛苦何物,搖罷春枝笑罷白狐,驚呼:“爺爺,良哥哥不見了!”
老人怒目而視讓黑衣少年從頭發絲茫然到腳趾頭:我臉上開著花嗎?
“良走失,怎不報與我知曉?”
“先生并未說過,此事在我份內。”
“你父親沒教過你“生死攸關”?”
“父親教過“閑事莫管”。”
“閑事莫管?!”老人一把心火燒成七竅煙:“人命關天!”
少年名忌。
昌平君給長子取下這一字,希望兒子忌貪忌嗔,沒想到兒子把人情世故全都忌了。
忌者,一己之心,心上只有自己,容不下別人。
“人生于天地,沒有一人能獨來獨往獨生獨死。你若真能一人獨活,也不用分心給別人,若不能,這心里就得為別人想著點。”
這句話不在少年認知之內,作為楚公子與秦公主之子,從小到大都是別人替他著想。
君侯之子入山,原本就是誤會。
知道真相的老人差點一口水噎掉老命:秦王不把他這把老骨頭榨干是不會死心的。
秦王說老人年事已高清河還小,賜他一個宮女,一個車夫和一個侍童。
宮女是宮女,車夫是車夫,侍童是童子卻又不是普通童子。
少年在平定嫪毐之亂時嶄露頭角,立志要學“一怒而諸侯懼”。
昌平君不愿意,覺得鬼谷盡是下流手段,然后兒子搬出鬼谷門人蘇秦震古爍今的一生傳奇。
“父親是秦國丞相,為秦王一人驅馳;蘇秦是六國相邦,讓六國之君俯首。秦國官學與鬼谷私學,孰高孰低?”
爹被兒子瞧不起,昌平君氣得胡子抖上天,后來兒子不求爹直接進宮求表哥。
表哥陰險一笑,表弟就成了老人的一只尾巴。
老人把另一只尾巴遞給少年。
“她若在你手里有閃失,你怎么來就怎么回,天門休想踏進半步。”
無功而返太不值得,少年點頭算是成交。
老人一聲長嘆:“你父親為你取懷沙二字,希望你有屈子遺風。可懷沙是屈子沉江前的絕命辭。心懷天下憂,身處凄絕地,懷沙之境是人世最苦之境。你愿入此境么?”
“不愿。”
“改一字吧。”
“何字?”
“心。”
“懷心?”
“有心便有情,無心則無情啊!”
老人的身影隱沒在暮云深處,流水猿啼襯得棧道愈加死寂。
少年倚壁盤膝,懷里一堆白花花的肉烤來吃似乎味道不錯。
不能烤了吃只能閉上眼,可惜關不上耳。
“忌哥哥,你冷不冷?”
……
“你不冷我也不冷。”
夜風沁骨,崽兒打著哆嗦狠命往他懷里鉆,找個極舒服的姿勢蜷成一團看星星。
“樹上長著星星!好大好亮,越來越大了!忌哥哥你快看!星星落下來了!”
忌一點都不想看,直到腥風涎水拂面。
綠眼,紅頭,朱赤身;火舌,獠牙,血盆口;蟒首咬向清兒面門,蛇身纏向忌兒腰間。
天門一路有很多石窟和岔道,為了擋住有心拜訪的世人和無心闖入的樵夫。
石窟里不是仙境,膽子大闖過去或許能找著下山的路,膽子小嚇出來肯定也不會往前走了,膽子再小活該嚇死也沒什么可惜。
一兩百年了,里面的人骷髏也有好幾具。
良也不過十三歲,眉清目秀比他小孫女還耐看,想來會嚇得不輕。
老爺子想錯了。
良看不到師父只見一堆骨頭就以為師父開始考驗他了,于是拔出佩劍斬蛇殺鼠滅蜘蛛越走越遠。
三岔口,良不知道如何選。
孟子曰:“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我欲擔大任,怎能選坦途?
于是小良公子就無懼無悔地選了最窄最暗最陰濕的一條。
路盡頭,有天光。
此峰形如人指,直插云霄,石窟橫貫山腰,四面俱是懸崖,路至此而止,崖下是深淵。
這也是師父的考驗嗎?
非叔說鬼谷的考驗從拜師那一刻就開始了。
十里棠溪,韓非草廬,張良初遇黃衣翁的地方。
張良的父親曾是韓國相邦,弄權設計將韓公子非逼得再不上朝再不問政。
張平又不得不承認韓非有治世之才,臨終之時將兒子送到死敵身邊求學。
韓非收了他,卻并未好好指教也沒認真授業,就讓他在草廬當了幾年侍書童子。
小張良就一邊研墨一邊看先生寫下他半懂不懂的書:《說難》、《孤憤》、《五蠹》……
玉琢般的小良公子為遠道來訪的先生捧上湯飲,問:“老先生是縱橫家?”
“算是吧。”
“非先生說‘縱者,合眾弱以攻一強;橫者,事一強以攻眾弱:皆非所以持國也。’”
小娃娃的語氣是試探、尊敬卻又疑惑的,老人放下手中《孤憤》,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沒錯。縱橫家在你非叔眼里,就是蠹蟲,該被趕盡殺絕的那種最大的蠹蟲。”
邋里邋遢的韓非換了干凈衣裳,長年寫書的人沒時間收拾自己,梳洗見客說明客人還算尊貴。
韓非剛出來就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大為光火,結巴的毛病都氣好了。
“你們……你們……你們!今日連橫!明日合縱!三寸舌攪得天下雞犬不寧!讓我韓國在這夾縫里好生不生,好死不死!你說你們該不該死!”
“我們該不該死,你說了不算。你韓國要想好死,我可以幫忙。”
韓非口吃,心活嘴笨,一只筆能笑傲王侯將相,可一張口就是狼嘴里的羊。
“我……不想……跟……跟你說……這些!你走!走!”
老人都沒想到自己這么好運,能被荀子高徒連轟三次,就因為三句話。
第二句是:“吾有屠龍之技,然世間難覓真龍可屠,與韓子之學何其相似……”
第三句是:“不是秦王?這連篇累牘盡是帝王術,放眼天下誰人能用?還是你不甘為臣下,想一爭韓王之位?”
“你……你……你胡說!咯咯咯咯咯嗚嗚嗚嗚嗚嗯嗯嗯——滾!!!”
恰好清河與韓家云兒戲耍撞倒滿屋書架,韓非責罵書童失職將張良與老人一同攆出草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