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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落秦川,洪流化微瀾。
鄭國渠澤惠關中,人言煌煌政績當歸功呂不韋。
嫪毐密告:主持修渠的鄭國是韓國細作,韓國意圖以修渠為名削弱秦國國力。
十萬百姓十年民力,千萬錢糧千家移居,決策失誤應歸咎呂不韋。
天公明斷,傾天之雨判呂不韋居功至偉。
窗外驟雨打石階,窗內修指敲幾案。
叩擊一下復一下,檐雨一滴復一滴,少年踏破雨簾帶來一片心中晴天。
蒙毅說,倉惶逃竄的叛軍路遇一位老年劍客,一人一劍于群匪中央擄了匪主揚長而去。
那人留下嫪毐一張完好的臉以備領取百萬賞錢,其余部分殘成如何可想象燉肉入鍋之前。
事已至此大夢一場,階下囚只求死得明白:攻打蘄年宮的計劃如何泄密的?
“因為,你是寡人養的一只虎。”
嫪毐錯愕片刻,笑,微笑,冷笑終至癲狂大笑。
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斗,斗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
布衣策士在蒙驁出殯時為秦王講二虎相爭的故事,故而秦王一直怠慢蒙氏兄弟。
蒙氏,從齊國逃到秦國,為誰效忠都不過是求一族榮華,嫪毐如是想。
他算盡秦王身邊人,當然不會漏掉郁郁不得志的蒙恬與蒙毅。
他們,是嫪毐最早收買的秦王心腹,也是秦王最冒險的棋子。
秦王唯一沒料到的是養虎成患,嫪毐竟能轉戰咸陽釀成一場血災。
母親好色但挑男人的眼光不差。她的男人,不是英雄,就是梟雄。
梟雄將失敗歸于天命,天命不歸我,那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嫪毐給秦王講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是寡居太后出游,偶遇上林苑侍衛郎,一眼定情,情深意重。
另一個是寡居太后與相邦私通,相邦為脫身,進獻門客與太后,供太后淫樂。
“聰明如你,一定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秦王憤而轉身,嫪毐叫住他:“有件事,你母親和你仲父永遠都不會告訴你。”
“什么事?”
“你的身世。”
“那是流言!”
“是啊,流言。”
秦王猛然回頭怒視嫪毐,要問個究竟可嫪毐再也不說一句話。
拳刀火烙酷刑加身只得了嫪毐一句遺言:“你母親,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善待她。”
母親是天下最好的女人,這大概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誠如嫪毐所言,秦王永遠問不到身世,因為真相沒人敢說,或者沒人肯信。
有些恥辱,不足為外人道,更不可跟內人說。
他只好在布衣策士的紫藤花架下,靜坐了一整夜,不吃不喝。
今年紫藤第一次開花,如瀑的花穗漫天垂下,像一場干凈的夢。
老先生在給小孫女削算籌,刀與竹在他手里碰撞出和諧的韻律。
問題看似簡單,可是決定很難:如何選?
“你是要名,還是要權?”
“名也要,權也要。”
“要實名,還是虛名?”
清河在席上拾落花,忽然拾到一串完整花墜,跌跌撞撞撲到秦王懷里,讓他聞。
“父王,好香。”
秦王低頭對上孩子干凈透明的眼睛,嘴角忽然泛起似有似無的苦笑。
清白二字,最無用處。
第二日,他把母親荒淫誤國的故事昭告天下。
咸陽之亂的罪魁禍首是嫪毐,而把嫪毐引薦給太后的,是太后的舊情人呂不韋。
呂不韋輔秦十余年,勞苦功高,這點丑事本可以遮掩過去不了了之。
但是嫪毐這場幾乎葬送國祚的大****,讓整個秦國都為之震動。
民怨四起,清議嘩然,秦王不顧母親尊嚴也不惜自己名譽堅決問責到底。
滾滾唾罵淹沒了三個寡廉鮮恥的人,以至于罷免相邦的朝議一下,反對之聲弱而無力。
秦國老宗族更是因長安君之死,對相邦、嫪毐乃至太后都懷恨在心,一時俱都拍手稱快。
車裂嫪毐,幽禁太后,罷免呂不韋,三件事干脆利落,三方勢力也轟然倒塌。
嫪毐之亂,衛尉、內史、佐戈、中大夫令等二十位朝中高官正法,秦王正好在宮防城防的緊要位置安插自己的少年玩伴。
秦王政十年,秦國國政盡歸秦王之手。
他有幸沒有成為昭襄王第二,不用做幾十年木偶。
得之始也是失之始,失去王弟,失去母親,失去仲父。
母親的淚珠有千萬顆,一滴淚一根針,扎向他心里。
雍城,大鄭宮。
門外,力士行刑;門內,母子相對。
以前是兒子跪拜母親,這次是母親跪求兒子。
第一個孩子哭聲中斷的時候,母親拔出頭上釵飾刺向長子咽喉。
第二個孩子再也哭不出聲時,母親不哭也不鬧,只說后悔生下長子。
母親的絕情讓兒子的仇恨燃成燎原,他命人把兩位弟弟血肉模糊的尸體放到母親眼前。
“母親,是要哪一個取代我的王位?”
母親伏在幼子的尸體上放聲哀哭終至昏厥,無心且不屑回答兒子的問題。
阿奴扶太后安歇,臨行回首,道一句:“太后愛你,如同愛這兩個孩子,她怎會說那些混賬話?”
王即薨,以子為后。
這七個字,不簡單。
嫪毐若與太后論及此事,必然極隱秘,極隱秘又為何被人聽見?
能聽到此話的人必是那二人心腹,既是心腹又為何將秘事直陳秦王?
太后豢養男寵,秦國早有先例,當年高祖母宣太后與義渠戎王在秦宮出雙入對幾十年。
宣太后為義渠王生了兩個兒子,待秦國羽翼豐成之時,誘殺義渠王于甘泉宮,發兵滅掉義渠國。
秦國西北之患就此平定,從此秦國再無后顧之憂,舉國兵鋒得以東向。
秦王不是容不下母親養男人,他容不下的是有人覬覦王位。
或許母子反目,另有人推波助瀾。
秦王要刺的,不是雙虎,而是三虎。
秦王連夜趕回咸陽,沒有回宮,而是披風踏月叩響文信侯府邸。
文信侯的后花園,美得不似在人間。
一夜天如水,一池水如天,天上彗星凌北斗,水下魚逐紫微宿。
天水之間一座琉璃橋,踏足橋心便如登臨太虛。
天地何其浩渺,人又何其渺小。
秦王映月偷看仲父的臉,自嫪毐那句意味不明的話之后,他就對仲父生出別樣的情感。
他怕在仲父臉上尋到一點痕跡,又渴望看到蛛絲馬跡。
呂不韋收回望月的目光,恭敬地低下頭去。
“前日大朝,仲父第一次缺席。”
“待罪之人,不配主持國政。”
“寡人的第一道詔令,就是殺人。”
“以后,王上會殺更多的人。”
“你猜他們推舉誰代替仲父?”
不用猜,相邦大位空虛,左右丞相必然升任一個,不是昌平君就是昌文君。
“仲父以為如何?”
“昌平君圓柔,昌文君剛直,相邦總攬文官,宜柔不宜剛。”
秦王沉默,長久沉默,沉默到呂不韋忍不住詢問:“王上,以為如何?”
“寡人以為”秦王笑:“仲父無可替代。”
呂不韋一罷再一復,滿朝文武一頭霧水。
呂不韋雖然復位,但聲望已大不如前,事無大小都與秦王商量定奪。
這一年,秦王像一只吸水的海綿,不知道要收納多少東西才算完。
鄭國渠的工程他要親自跟進,出兵魏國他要過問選將調兵后勤,甚至連楚國李園殺春申君的內亂他都要學習如何應對,如何跟文臣武將談條件,如何跟底層官吏打交道,都是學問。
除卻大朝諸事,秦王幾乎賴在相府,把呂不韋十三年執政經驗全部榨干。
榨干之后,當然就沒用了,不扔還等著吃榨菜干么?
鄭國渠全程通渠,罷免呂不韋也水到渠成。
嫪毐一事再度被翻起,呂不韋罷相,昌平君也沒能升任相邦,因為相邦一職被秦王撤了。
從此秦國只有丞相而無相邦,原本協理相邦的丞相直接向秦王負責。
說得更明白一點,秦王自己兼任相邦了。
這是一個危險信號,權力過分集中就會造成濫用。
反對奏疏一封一封堆到秦王案頭,成山。
秦王漠然,于是那奏疏一封又一封,兩座山。
秦王繼續忍,于是一山一山又一山,御案之前八座山,七座罵他王八蛋。
七座之中,四座因為撤相邦,三座因為呂不韋。
趙高又抱了一座山進來,問他要不要看。
他不想看,說:“念!”
趙高得令,清嗓潤喉把犯上辱君念得正氣凜然。
“囚母弒弟,豈是人所為?嫉賢妒能,豈是君所為?”
“文信侯功而見黜,昌平君賢而罷用,王自矜才高,寧能以一人而取天下耶?”
……
秦王聽完,讓趙高歸整;半個時辰之后,趙高回稟說沒法歸整。
上書人分布于各個官署,上至御史下至文吏,多是六國士子。
若是當時趁熱打鐵將仲父徹底罷免,或許這些人不會蹦噠這么歡。
呂不韋,自然也是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