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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后,彌留。
華陽哭哭笑笑,罵她死鬼:這輩子你給我生了個兒子,下輩子我給你生。
趙姬也似花著雨,沒有夏太后就沒有她丈夫,也沒有她今日地位。
情無十足深,淚有七分真,階下諸姬無論交情深淺,盡都擠出幾滴水來。
秦王雖然高興不起來,但也哀傷不下去。
成蛟已經哭成淚人了,秦王一滴淚都還沒有。
他皺著眉蹙著額,板著一張神與鬼都敬而遠之的臉,看祖母與成蛟敘祖孫之情。
“你生下來的時候啊,才這么點……”
成蛟十五年的人生歷程被祖母復述一遍,什么時候開始搗蛋,什么時候開始讀書……
秦王更加掉不出眼淚,只有一個念想:祖母您還死嗎?寡人都跪了半夜了。
老祖母當然不想死,她還沒看著成蛟長成男子漢:蛟兒啊,你跟你父王是越來越像了呢。
這話讓很多人不開心,包括秦王。
從來沒人這么形容他,唯一一個不肯違心的侍臣恭維過一句:虎父——龍子啊!
夏太后一直對秦王的面相不太滿意,太兇,安國君和異人多溫柔的人,怎么這孩子就……
華陽倒是見怪不怪,龍生九子個個不同,這孩子不就返祖么,不像爹不像爺爺像高爺爺昭襄王。
夜半,月上九天,夏太后終于想起長孫。
老祖母把哥哥和弟弟的手握在一處,秦王和成蛟都不習慣,礙于祖母的面只得互相握著。
“長兄如父,嗯?”
“嗯……”
“事兄如父,嗯?”
“嗯。”
秦王終于落淚,祖母還是顧念他的,讓成蛟事兄如父就是明確兄弟尊卑。
世上沒有極可愛也沒有極可恨的人,都是可愛與可恨并存,一如他母親,一如夏祖母。
臨終之囑讓秦王心中一暖,滿腔孝心無可安放,只好長身輕問祖母想歸葬何處。
祖母連說兩個地方都被否決,她給秦王后妃做了一個不好的表率:榮高身卑亦可哀。
她葬不進丈夫的墳塋,因為能與孝文王合葬的只有孝文王嫡妻華陽太后。
她也葬不進兒子的墓,因為能與莊襄王合葬的只有莊襄王嫡妻趙太后。
最后,老太后只能一聲長嘆:“那就葬在杜東吧,東望吾子,西望吾夫,都能看見就好。”
彗星二度凌空,秦國連續兩次大喪。
老將蒙驁的死讓蒙氏一族忽然失色,夏太后的死也使成蛟失去最可靠的庇護。
按祖母遺囑,秦王為王弟迎娶韓國公主為新婦,可是加封王弟為長安君受阻。
“王愛幼弟,賜厚祿則可;于國無功,加爵恐不妥。”
秦王因骨肉親情第一次跟仲父翻臉,呂不韋讓步,答應成蛟的封君之請但有條件。
長安君也想證明自己不是酒囊飯袋,率大軍攻趙,立下軍令:不勝不歸。
毫無實戰經驗的成蛟第一次出征竟然就是主將,而且遭遇趙國上將李牧,未戰即敗。
趙國人散布謠言說秦王并非王族血統,成蛟,十五歲的毛孩子臨陣倒戈反殺咸陽而來。
趙太后以舊情威逼呂不韋,嫪毐得以領兵,不僅誅殺成蛟而且兩度平息長安君封地叛亂。
秦王,答應祖母要待弟如子的秦王,在明知成蛟以主將身份出征有蹊蹺的情況下,選擇沉默。
成蛟一死,縱然華陽太后仍有廢立之權,可嫡孫已只剩一個,她沒有可以要挾秦王的借口。
秦王同意與楚國公主的婚事,華陽為長久計,開始反過來倚仗孫兒,昌平君與昌文君效忠秦王。
呂不韋能以君臣宗法約束秦王,卻無法轄制舊情人,反被趙太后和嫪毐以床幃之事要挾。
秦王懾于“母后之威”,太后挾風情之魅,文信侯連連敗退,嫪毐加官進爵,晉封長信侯。
國中二侯明爭暗斗愈演愈烈,“懦弱”的秦王約束不力,呂不韋失卻半數朝臣,嫪毐封國。
嫪毐權勢驟起,就連魏國意欲割地與秦國求和,都要問:與嫪氏乎?與呂氏乎?
最后魏國人決定獻給嫪毐,因為他們覺得文信侯即將完蛋,而長信侯正如日中天。
呂不韋開始爭取“沉溺溫柔鄉”的秦王,長信侯的斑斑劣跡被相邦門人遞到秦王案前。
嫪毐也開始繞過太后向秦王奏事,文信侯的權色軼事也被嫪氏門客捕風捉影編纂成典。
秦王回復嫪毐和呂不韋的都是三個字:知道了。
權力中心終于轉移到秦王身上,二侯均有把柄,關鍵只在秦王偏向誰。
呂不韋知,嫪毐也知,呂不韋在等,嫪毐也在等。
秦王也在等,不言不語不聲不響,好似兩方石投進深海沒激起一點波瀾。
起初,呂不韋和嫪毐都覺得秦王是真懦弱,想必是不忍斷母親的情,也不愿傷仲父的心。
后來,秦王將日子拖過了二十二歲生辰,拖到了加冠親政的四月。
某一日,相邦見太仆籌辦加冠大典,忽然且哭且笑形似瘋癲。
太仆驚問怎么了,呂不韋帶淚笑說:“王上,他……他長大啦!”
那一天呂不韋魂不守舍,他已經猜到了秦王的意圖。
文信侯既已猜到,長信侯也非等閑,嫪毐在教兩個兒子對劍的時候看到太后神采飛揚。
“政兒啊!他終于要加冠成人了,以后啊,再也不用受呂不韋指使了!對了,你把蘄年宮收拾收拾,按秦國祖制啊,他得來雍城行冠禮!”
嫪毐抱過太后深深一吻,這個女人美麗善良能歌善舞還能生,就是有點——笨!
她看不清嫪毐,以為嫪毐在幫她救兒子,她也看不懂兒子,以為兒子默認了這位繼父。
默認繼父?默認個鬼!
呂不韋為爭取秦王,答應放權,權力一點點還回中樞,秦王的翅膀已硬,只差最后一步。
親政之前,嫪毐與呂不韋都在拉攏秦王,意圖扳倒另一方。
親政之后,嫪毐和呂不韋互相揭發的證據將會是秦王砸死兩個人的磚頭。
恐懼,從嫪毐心底發芽,蔓延到大鄭宮,最后肆虐了整個雍城。
雍城,歷十九位國主,二百九十四年國之心臟,秦國祖輩基業所在。
舊日國都,今日別宮,嫪毐六年經營之后,雍城已換了新的氣象。
雍城人以及戍守縣卒知曉大鄭宮里住著當朝太后,太后的兒子就是他們的王。
太后的親信拿著矯制的太后璽和王璽告訴他們:有奸臣要對太后和秦王不利!
淳樸善良的百姓和勇敢威武的兵士紛紛拿起武器要沖進蘄年宮營救秦王。
第一撥人開始沖殺,地里干活的農人問怎么了,有人高聲回答:“王上有危險,救王上去!”
可不得了,王上有危險呢!趕緊扛起鋤頭跟著一塊沖!
哎呀!壞人把門封了呢,敢情是把咱王上關在里面了呢!咱流血不打緊,得開門把王上救出來!
嫪毐門客、低等縣卒與糊涂百姓組成的叛軍撞開蘄年宮大門,等待他們的不是秦王,而是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