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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先生……”
“先生!”
少年叩門輕喚直至大呼落淚:“先生不要良了嗎?”
韓非眼角飛下一滴淚,口中話仍如雪中冰,清冷孤絕。
“胡亂叫什么?!你先生在你旁邊呢!”
韓子曰:此兒天生美玉卻不宜入法家之門,老先生做一回拂塵之人,是承天之德。
此刻這位小小少年站在懸崖面前喝著北風納著悶:是師父指了錯路還是我入了迷途?
“怎么不走了呀?”
“絕路。不知該如何走?”
“都絕路了,還不回頭?!”
是呢,到絕路就該回頭,這么簡單的事怎么想了這么久?
徒兒問師父:要怎么選才能不走回頭路。
師父搖搖頭:路啊,不自己走一遍永遠不知道要不要回頭,也永遠不知道能不能回頭。
世間路千萬條,有人信步擇路也能一帆風順,有人千斟百酌還是萬劫不復。
所以結論就是一句廢話:想怎么選就怎么選吧。
隨便選?!不知道那位二師兄會怎么選呢?
二師兄差點無路可選,因為老人家把他與清河一同丟在了死路。
他要活很簡單,但是她要是死了他就得滾回家,所以事情就不那么簡單。
明月飛瀑,血雨腥風。
一臂護她在懷,一劍斬破艱險。
短劍刺穿蟒首,血柱噴上棧壁,血流鋪作紅毯。
巨蟒落地,漾起連天血浪潑了兩人滿身血污。
血顏如死水,劫后余生不值得欣慰,既累且餓,吃一頓飯比殺一頭蛇更讓人滿足。
等等,蛇……
大血人抱著小血人吹了一會兒腥風又聽了一回群狼嚎月,才想起來蛇是可以吃的。
而小血人早在蟒蛇咬住大血人肩膀的時候就嘗了一回蛇肉,然后吐得爺爺心驚膽顫。
“蛇皮上都是蟲,你也下得去嘴啊?!”
“它咬忌哥哥,我憑什么不能咬它?!”
兩個君侯公子丟掉了十幾年的矜持,一個扒蛇皮,一個烤蛇肉。
師兄弟第一次默契就是剝蛇皮吃蛇肉,狼吞虎咽唾沫橫飛。
唾沫星子飛白雨的忌公子聽到崽兒這聲嚷,不禁微抬眼角看了看。
這個崽兒跟別的崽兒不太一樣,比如他家的弟弟妹妹都被猛虎娘親收拾得半點脾氣都沒有了,而清河在大老虎身邊呆了四年卻養成了小老虎的性子。
“它咬人,你就要咬回去啊?誰教的?”
“父王教的。”
“父……”
讓四歲孩子忘掉一個人的方法太多,日子填滿,她就能把秦宮舊事拋向九天。
這一年,她開始學字,學書,學劍。
老人家本不希望她沾染縱橫家諸事,兒子橫死于此,可見命里有的終躲不掉。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傾囊相授,自己口耳相傳比別人指手畫腳要強得多。
弟子入門,第一件事便是開宗明義。
鬼谷一門,天下為局;鬼谷弟子,蒼生為棋。
一百三十年間,撥弄人間風云,攪動世事變幻。
墳場便是課堂。
第一座,墓上松柏蒼蒼,墓下眠著祖師王詡。采百家所長,辟捭闔之道,立縱橫于乾坤。
第二座,孫臏,圍魏救趙,計殺龐涓,齊國因之稱霸,魏國聞之怯膽。
第三座,公孫衍,首倡合縱,助秦攻魏,入魏伐秦。任三國之相,連六國之兵,卻強秦之眾。
第四座,張儀衣冠冢。四海齊鋒一口所敵,六國聯軍一言而退。舌劍騙殺楚懷王,唇槍破卻百萬兵。
第五座,蘇秦衣冠冢。六國相印一掌之中,破西秦之連橫,合六國之諸侯。十五年秦卒泣函谷,七十座齊城入北燕。
祖師爺的墳逛完,老人問徒兒們有何想法?
二人面面相覷,想法有二。
一、鬼谷秘門,其才無所不窺,諸門無所不入,眾學無所不通,真乃玄妙之門;
二、師父你是門中名聲最小,功業最弱的一個。
咳咳咳……
老人解釋說名氣不大是因為不圖名,本事也不比師兄師伯差,他五年出師,龐煖可是花了十年。
當然甘羅例外,十二歲出師也是百年難遇,可惜沒練好防身本事就出去瞎蹦噠,活該死得早!
甘羅的事跡,師兄弟各自領悟一半:良對十二歲就才智卓絕的甘羅欽佩不已,忌卻覺得練武很重要,沒有命什么都白搭。
如此這般想,二人從入谷第一天起就開始有分歧。
文課,忌多半睜著眼睛睡覺;武課,良多半躺在床上養病。
廷論策論政論,良次次罵得忌口鼻生煙;劍術拳術刀術,忌回回打得良眼冒金星。
傳道授業解惑,老人自忖盡力,可四年過去了,清河都能燒火做飯了兩兄弟還是這副德行。
“你們就不能學學你們繚,他怎么就能文武并重,你們怎么就這么難呢?!”
良埋首駁一句:“我們雖未兼顧,但貴在有專。大師兄文武雙全,可文不一定能勝過我。”
忌就順著師弟的話也駁了一句:“他武也不一定能勝過我。”
“長本事了啊!出去有你們吃虧的時候!”
二人聞言歡喜:“師父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出谷了?”
“想出去啊?”
“嗯。”
“想得美!崽兒才這點大,老頭一個人帶啊?”
兄弟倆覺得他們已經讀完了所有的書,師父說:“有字書可讀盡,無字書最難參。”
兄弟倆覺得師父已經教不了新東西了,師父說:“鬼谷門規:弟子下山,一次一個。”
一個早下山,就意味著另一個可以多學一兩年。
誰都想走又誰都不想走,于是一年又一年。
紫藤花已漫山遍野,白鴿已能遮天蔽日,狼群已成山中霸主。
一人在谷另一人出山,繼而另一人在谷又換一人出山。
二人輪番帶回人間訊,風云迭起催動拳拳少年心。
忌帶回的永遠是秦國的消息,弱趙欺韓威楚,烈烈秦風已吹向函關以東。
良探聽的永遠是韓國的境況,韓非死在秦國,韓國向秦稱臣,國將不國。
幽谷雖好不可一留再留,山門千重不敵人間風云。
微微風來,清河目送落霞影里的少年郎并肩離去,漸行漸遠漸漸無行跡。
她信了他們的話,所以一滴淚都沒掉,沒心沒肺地笑到月牙兒彎腰。
那一天,她一個人在天門從黃昏等到夜半。
他們沒有再回來,也沒有摘來萇楚,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騙過老人的理由。
多年后,白發蒼蒼的留候拂了滿身傷痕歸隱云夢,在當年分別的地方落了兩滴血淚。
一滴為師兄,一滴為清河,血淚落土的地方長出一顆松,后人喚作赤松。
未曾一起活到歸來,血淚落在一處,是否能勉強算作團圓?
一步踏入紅塵,萬事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