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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說完,老夫人便打斷她說:“我沒死,紅豆村還輪不到你做主。紫燕我知道,事事都學紫君,總歸是東施效顰。出身低,一輩子都唯唯諾諾,心眼多膽子小,這樣的人將來如何能執掌紅豆村?你是軟性子,紫君不管事,你們我都不放心。蘭如絕頂聰明,難得的是行事果斷。”
蘭如梗著脖子,還是堅持說:“我不做清妧。”
“不做清妧出了紅豆村你又能如何?和玉娘去哪個鄉下,運氣好嫁個小地主?你甘心這一輩子就這么過?還有你爹娘的仇你還報不報?你娘被人用刀捅死在家里,你爹在流放途中莫名而死,你就不想查出其中的緣由?玉娘還沒告訴你吧?你也預備一輩子裝聾作啞?”
蘭如突然聽到自己的身世,如晴天霹靂,震得一下子慌了神,頭腦中如千軍萬馬奔騰廝殺,嘴里卻要說出一個字也難。玉娘上前扶著她,啜泣道:“老夫人,你何必為難她?”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說:“難得你這份忠心,蘭如確是個有福的,但是玉娘你不過是個下人的見識呢!你要真為她好,就讓她在紅豆村做清妧。她的才智你是藏不住的,埋沒在鄉下也太可惜。說不定她另有一番際遇,有機會恢復自己的身份呢?”
玉娘聽了隱隱覺得原先的安排有諸多不妥,但關系重大,不敢隨便應允。她扭頭看了眼蘭如,見她臉上已恢復了血色,只眼神還有些怔怔的,她張了好幾次嘴,說出來卻還是那一句:“我不做清妧。”
老夫人冷笑一聲:“不要做清妧?清妧那么容易,由得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單是蘭如,你們幾個,做了這么些年的清妧,又哪里知道這其中的意義?”
老夫人不由地提高了聲音,臉色也因為激動越加潮紅。她閉上眼睛,平復了一下情緒,對夫人道:“你去外面讓錢媽媽把人帶進來吧。”
夫人詫異地站起身,走到屋外,看見錢媽媽站在一邊低聲和一個婦人在說些什么。天色已昏,燈下看不清楚來人是誰,只隱隱約約聽見錢媽媽在說什么“就是今日了——”。夫人心里不悅,卻也不好顯在面上。錢媽媽是老夫人從錢家帶來的,今年也六十幾歲了,平日里只陪老夫人說說話,自己還有兩個丫頭服侍著。因錢媽媽跟著老夫人年歲久了,紅豆村里上下對她比對夫人還恭敬些,她就免不了有些拿大。
見夫人出來,錢媽媽臉上這才做出一番哀容,引著婦人上前。這婦人穿著短白羅衫,下邊系著嬌黃繡三翠的紗裙,一支累金點翠嵌寶銜珠的雁釵插在鬢邊。她低著頭行了個輕俏的萬福,抬起頭來一雙美目閃閃爍爍,原來是隔壁燕子樓主事的趙佳眉。
燕子樓和紅豆村一墻之隔,關系卻算不上熱絡。清院向來有同舟共濟的傳統,最是忌諱彼此爭風吃醋,趙佳眉卻為了籠絡貴客打壓其他清院毫不手軟,更編出些不經之談詆毀其他清妧,因而紅豆村和她特意疏遠。一個多月前,突然聽說在燕子樓藝生的綠云摔瘸了腿,被送回老家去了,畫眉巷的下人里卻傳,綠云是被趙佳眉一氣之下打斷了腿的。出了這事,趙佳眉整日愁眉苦臉的。藝生雖然還不是清妧,卻從小錦衣玉食地養著,琴棋書畫地教著,一座金山還未必能打出這么一個人兒來,養到如綠云這樣已經十四歲卻斷了前途,真是倒了大霉。
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見到趙佳眉,夫人大吃一驚。老夫人眼界高,趙佳眉這類人她向來看不上,這關頭卻讓錢媽媽特地請了來,夫人實在是想不出緣由。
雖說如此,她落落大方地向趙佳眉還了禮,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走進老夫人屋里。
老夫人見到趙佳眉,客氣地說道:“趙夫人,麻煩你來是做個見證,我們家紫君和蘭如結為手帕姊妹,儀式就和蘭如及笄之禮一起辦,到時候請您來做個西賓(3)。紅豆村里還有一個藝生紫燕,學藝勤懇,等十五歲滿便跟了你去吧。”
趙佳眉聽了忍不住滿臉喜色,原本錢媽媽來請,她也摸不著頭腦。但是柳老夫人這尊大佛開口,哪怕就是平白無故地跑一趟,她也巴望不及,因此梳妝了一番就匆匆前來,哪知剛見面老夫人就送了她這么大份禮!紫燕她是見過的,長的不差,才藝又好,那乖巧懂事的模樣她更是喜歡,原先趙佳眉想著紫燕和紫君肯定要認姊妹,將來多半也是個花魁。本來是瞧著眼紅,想著心妒,誰料到最后竟成了自己人呢!
送走了趙佳眉,夫人輕聲道:“姆媽,你這又是何必呢?即使認了蘭如,紫燕也不必送走啊紫燕性格柔順,趙夫人呢又是那樣的名聲,她往后的日子——”她沒在說下去,其實心里也明白,老夫人這么做就是為了斷了她的后路,一心一意地收養蘭如。
老夫人臉色已經灰了下來,癱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她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拍著夫人:“遺愛,你也有白頭發了,姆媽心里總還以為你是小姑娘呢!你從小就是心腸太軟”她強撐著,身子又繃直了幾分,對錢媽媽吩咐到:“你到前頭來,我有幾件要緊東西交給你,你放下門簾,其余人先到外間等著。”
夫人帶著紫君,蘭如和玉娘幾人等在書齋,隔著門簾只聽見里面傳來老夫人斷斷續續的聲音:“你去看床柜的的第二個小抽屜,有個匣子——你打開來——看到珍珠了嗎?里頭是空的,你擰開來擰不開嗎?我用漿糊糊死了,你蘸點吐沫——”
老夫人還在絮叨,突然里間傳來一聲人倒地的悶響。“姆媽——”夫人大叫一聲,掀開門簾沖了進去。門簾一起一落間,蘭如看見倒在地上的是錢媽媽,渾身正不住地抽搐。
外頭的人聽見屋里動靜,便擁過來詢問,只聽見夫人在里頭高聲道:“錢媽媽見老夫人病重,心里難受,吃了□□了。”
蘭如和玉娘迅速地交換了個眼神,閉口不語。再看紫君,滿臉狐疑,手上剛拿起的書也翻亂了。
許久夫人才從里間出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她說道:“蘭如、玉娘你們先回吧,老夫人已是在彌留中了——紫君你去把琴取來,老夫人想要聽個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