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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設備專業是老生班,所謂的老生班就是老三屆高中生,26個學生中年齡超過三十歲的過半數,還有幾個跑步奔三,其中有兩名媽媽級選手。
非金屬材料專業二十五人,大齡學生有六人。
至于阮文所在的高分子化工專業十八人,年齡最大的是班長張愛國,現年24歲,他是地道的農家子弟,知道高考的消息后迅速投入復習之中,最終如愿被省大錄取。
最年輕的……行吧,阮文是最年輕的,也是高分子化工專業唯一的女生。
其他幾個女同志看阮文在那里站著,忍不住嘴了一句,“高姐你剛出了月子悠著點,不行就學阮文嘛。”
化學系77級一共就這十個女生,高明月最年長,兩個孩子的媽。
她之前在一家塑料廠工作,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時正身懷六甲,進考場的時候挺著個大肚子。
成績出來后沒幾天孩子也出生了。
為此高明月給兒子起了個小名叫高考,十分有紀念意義。
她其實早就出月子了,只是這會兒漲奶難受,每天都要喝苦兮兮的中藥抑制奶水,在一群學生中又顯得格外的辛苦。
今天勞動課,高明月反倒是覺得沒那么辛苦,大概累了就不覺得漲奶難受了。
“不礙事的。”抹了抹額上的汗,高明月繼續鋤地。
她三十大多的人,還能瞧不出小姑娘家的心思?拿自己當槍使呢,她沒那么傻。
三個班的活都是分配好的,高分子專業就阮文一個女同學、獨苗苗,人家男同志憐香惜玉不舍得阮文干活,酸人家這個有意思嗎?
阮文笑了笑,背著水壺,跟在后面撿鋤掉的草,有些雜草生命力頑強,你不把它丟出去,它都能直接穢土重生。
“阮文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沒,我們打算去博物館參觀,要不要一起去?”
這個提議非常的美好,不過阮文拒絕了,“我周末得去擺攤。”
“擺攤?什么攤?”現在,能擺攤嗎?
“修收音機。”這是阮文給自己,或者說給她和陶永安新找的工作。
修理收音機。
為此阮文還特意購置了一套工具。
陶永安覺得阮文特別實在人,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從小玩意兒搞起,一點點來嘛。
高分子專業的男同志們被阮文這一句驚著了,前些天阮文一舉揚名物理系,這事他們倒是有所耳聞,誰讓隔壁宿舍就是物理系那群老光棍,還特意來他們宿舍打聽阮文的喜好,意圖染指他們高分子的仙姝。
趕跑了隔壁的老光棍們,高分子專業的男生們計劃著尋一個收音機,練練拆裝維修,總不好被阮文比下去。
成績已經不如人了,連最得意的動手能力都沒了,那還怎么混?
他們還沒搞到收音機呢,阮文這就要去練攤了。
確定不給他們一條活路?
“可學校里沒多少人有收音機吧?”
這念頭學生們富裕的不算多,一臺收音機得三個月的生活費,就算是想買也得再三衡量。
“不在學校。”
阮文去街上擺攤。
這會兒天氣已經暖和了不少,周末天氣又好,阮文在百貨大樓外面支起了攤子。
硬紙板上用粉筆寫著“免費修收音機”六個大字。
很快,就引來了熱心的圍觀群眾。
“小同志,真的不要錢?”
阮文甜甜一笑,“不要。”
人群里有人抬杠,“那你們萬一修壞了呢可咋辦?”
阮文臉上依舊維持著微笑,“好端端的收音機您也不見得會送過來啊。”
就像是醫院里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好端端的一個人進了你們醫院沒了”。
進醫院的百分之九十九是病人,咋還就好端端一個人了呢?
抬杠那人訕訕一笑,“小同志牙尖嘴利,你會修嗎?”
“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唄。”
陶永安覺得阮文態度是真好,別人說什么都不在意,樂呵呵的過活自己的。
說她沒心沒肺吧,其實阮文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就是不跟人計較罷了。
圍觀的人挺多,但沒人送過來錄音機。
阮文有些無聊,索性研究起了那塊手表,她沒能找到合適的齒輪替換,到現在都還沒修好。
玻璃表盤倒是弄到了一個,阮文找了塊玻璃,用細磨砂紙一點點的打磨。
她用柴油浸潤了邊邊角角,這塊略帶著點弧度的新表盤可以說是完美契合了手表。
唯一的問題,在于齒輪。
總不能自己找一個齒輪,再一點點的打磨小吧?
這念頭忽的在腦海中放大,阮文覺得好像也可行,不然真不好弄。
她上次在廢品站找到的這個女款舊手表很古老了,幾十年前的舊物,阮文好不容易通過那后面的字跡看出是湖州制表廠的產品。
查了下發現湖州制表廠早就在抗戰時期被日本人一把火燒了。
自己手頭這塊,竟然是當年最后一批產品。
都是老師傅手工制作的,同一批出來的好像也就八塊。
指望找到備用齒輪沒戲,要么去定制,要么自己搞。
比起后者,定制更不靠譜。
阮文想了想,打算回去后找個齒輪慢慢打磨。
她還挺喜歡這款手表的,三十年代國內能做女款手表,而且款式到現在都很新潮,還真不容易。
阮文把玩著手表正出神,有人喊她,“小同志,我這收音機能修修嗎?這聲音斷斷續續的。”本來是想著去找師傅修的,但那得花錢。她一個孤寡老太太沒什么收入,不舍得花這個錢。
老太太把收音機抱在懷里,似乎舍不得交出去,生怕修壞了。
上面的字跡略有磨損,但外殼上一塵不染,看得出來主人很是珍惜。
阮文笑了起來,“我就在您眼皮子底下修,要是動什么手腳,您就把我這攤子砸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的把收音機遞給了阮文,“這是我老伴兒給我留下的,就這么個念想了。”
那一瞬間,阮文忽的覺得這收音機格外沉重。
她要修理的不止是一臺設備,更是一些被珍藏的,苦苦維系著的情愫。
那是遠比收音機本身要珍貴的東西。
阮文小心翼翼地拆開收音機,“喇叭上的線接觸不良。”阮文很快就解決了這點小毛病,順帶著給收音機做了體檢。
“就這點問題,已經修好了,您拿回去試試看,不行的話再來找我,我今天就在這里,不走。”
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抱著收音機離開了,有圍觀的群眾提醒,“小同志,你怎么跟曹老太打交道呢,她男人是大地主家的少爺,她是資本家的小姐。”
阮文仰頭笑了下,“那巧了,我祖上也是大資本家。”
這話本不該說。
純屬一時沖動、意氣用事,可阮文也不后悔。
其他人聽到這話笑了起來,顯然都把這當玩笑話。
倒是陶永安忍不住看了眼阮文,真的假的?
他還真覺得不是沒可能。
沒多大會兒,曹老太步履蹣跚回來,“能聽了,能聽了,謝謝小同志。”
這讓修理攤熱鬧了起來。
原本還在那里閑得冒泡的陶永安也忙碌起來。
接連修理了五六臺收音機,阮文終于有時間休息。
“怎么樣?”
陶永安伸懶腰,“你這是倒是應了我黨的宗旨。”
為人民服務,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阮文笑了起來,一抬頭看到個中年男人站在攤前,她很是熱絡地招呼,“同志,要修理收音機嗎?”
“不修。”
正在工具箱里扒拉東西的陶永安聽著聲聲音有點耳熟,一抬頭就迎上了那怒火中燒的面孔,“我修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