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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還懶洋洋的找東西的陶永安, 撒丫子跑開了。
阮文久久才回過神來。
省城最熱鬧的長城路上,父子倆在你追我趕好生活潑。
大翻譯家陶衍左腳踩著一只皮鞋,手里拎著另一只, 中氣十足,“你個混小子給我站住!”
“你讓我站我就站啊, 就算你是我老子我也不能坐等著挨打啊!”
阮文:有骨氣,敢于反抗父權。瘋狂點贊!
“那你趴下, 我只打三下。”
“當真?”
阮文:“……”骨氣這玩意, 怎么可能和陶永安有緣呢?
這是什么神仙父子啊。
阮文的濾鏡碎了, 全都碎了!
陶永安不止一次的提到他父親, 盡管就三言兩語,阮文能夠想象, 這是一個略有些固執,但又帶著知識分子特有清高的中年男人。
現在……
她捂著眼,留了一道縫偷偷地看。
陶永安動作麻溜的趴在地上, 而他親愛的父親則是揮舞著皮鞋在兒子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
“親爹嘞,你不能輕點啊!我死了誰給你養老送終啊?”
“一鞋底子抽不死。”陶衍那叫一個氣, 下手更狠了。
這混賬小子竟然敗壞自己的名聲。
他當初留學法蘭西,修習法語之余又學習了德語和意大利語, 同時掌握了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在拉丁語系方面可謂造詣不淺。倒是英語水平了了。
所以前些時日, 出版社聯系他想要翻譯幾本英語小說, 陶衍拒絕了。
不想那出版社竟然不死心, 主編兩次三番寫信,但這些信件陶衍都沒收到——陶永安這小子聯合他妹妹, 竟然冒名頂替以他的名義回了信接下了這活。
若不是上周開會, 剛巧遇到那出版社的編輯, 陶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被兒子給蒙在鼓里。
他到底是一把年紀的人,又素來愛惜名聲,沒有揭穿這其中把戲,特意等到周末來找他家混小子。到了學校才知道,人來百貨商店這邊擺攤了。
“欺上瞞下,自小我就教你讀書識字,是讓你長大成人后招搖撞騙?”
陶永安又挨了一鞋底子,時隔多年再度挨打,他到底有些生疏了,慘叫聲沒有配合上,遲了一步惹得陶衍越發的憤怒。
鞋底子狠狠抽了好幾下。
陶永安的叫聲慘不忍睹,“爹,你說了只打三下的!你說話不算話!”
陶衍又是狠抽了一下,“買三送三不行嗎?”
阮文:“……”
這到底是大翻譯家,還是……黑市里討價還價的資深買家?
陶衍出了氣,慢條斯理地穿好鞋子,“那文字不是你的行文風格,把那小子請出來,我請他吃飯。”
“不就在那看熱鬧的嗎?”陶永安不覺得丟人,一點都不覺得丟人。
誰還沒被自家老子打過?這有什么好丟人的呢。
陶衍一驚,看著站在那里的年輕姑娘不掩詫異。
身后是陶永安捂著屁股小聲嗶嗶,“別看不上人家是女同志,語言天賦一點不比你差好嗎?”
他幫阮文潤色那本《呼嘯山莊》的翻譯稿件,其實就是修正一些語言習慣,真的動手修改的地方并不多。
阮文是真的天才啊。不管數理化還是語言方面,陶永安深深欽佩。
陶衍當即上前一步,“小同志,你是外語系的學生?高考英語考了多少分?”
“不是。”阮文如實回答,“我是理工科學生,翻譯純屬愛好。”
愛好。
陶衍嘴里念叨了一句,回頭給自家兒子一個腦瓜崩,“你怎么就沒這愛好?”
陶永安很是受傷,“我這不是跟阮文在一起弄嗎?”
雖然翻譯只是附加,賺錢才是他的本質目的。
但差不多嘛,這不一樣在搞翻譯?
陶衍邀請阮文去吃飯,捎帶上了自家小子。
把桌子和小椅子還給百貨大廈,陶永安抱著工具箱小聲的跟阮文解釋,“我爸就這么個火爆脾氣,他說話要是不中聽你就別往心里去。”
阮文點了點頭,“我覺得你爸挺有意思的。”
清高的知識分子人設阮文見得多了,沒意思。
倒是陶衍的形象讓阮文覺得新鮮感十足。
知識分子嘛,大都注意自己的名聲。
她和陶永安偷偷用陶衍的名義接活,是挺讓人生氣的。
只不過陶永安之前再三擔保他爸不會知道,阮文覺得這又是個不錯的來錢手段,也就把原則暫時性舍棄。
現在被人抓了個現行,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國營飯店。
陶衍點了好幾道硬菜,肉味十足。
宮保雞丁、韭菜炒雞蛋、肉絲藕片、紅燒肉,還有一份牛肉湯。
相當的豐盛。
陶衍看著眼前這個吃飯慢條斯理,甚至帶著幾分優雅的年輕姑娘,他先問了句,“你的英語誰教的?”
“自己學的。”阮文撒謊都不帶臉紅。
不是她刻意打造語言天才人設,實在是村里沒英語老師,可不就是自學的嗎?
陶衍看著神色坦然的年輕姑娘,恨其不爭地看了眼自家兒子,他從小培養熏陶,結果還不如人家一小姑娘自學來得好。
真是人比人得扔。
“你要不調劑到外語系?”這般人才,不該在理工科折騰,去外語系多好?
陶衍十分直白,直白到讓阮文捂嘴笑了起來,哪有這樣說話的啊,就算是長輩也得有分寸不是?
可這位大翻譯家隨性得很,才不在乎那些。
“翻譯純屬愛好,讓我把這個當工作來做,怕是反倒沒有了靈感。”
愛好、靈感。
陶衍嘆了口氣,“是啊,除非你把它當做自己奮斗一輩子的事業,否則從事不喜歡的行當,很容易就產生厭惡。”
他深知這個道理。
“業內都知道我不擅長英語類小說翻譯,用我的名字不合適,出版社那邊我會溝通,向他們推薦你,到時候你直接與他們聯系就行。”
自家兒子什么德行,陶衍心里有數。
陶永安回過味來,他老子這啥意思,不讓他吃差價了?
那怎么行,他得養活自己啊。
“爸,我跟阮文合作挺好的。”
“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哪里好了?”知子莫若父,陶衍還不清楚兒子的斤兩?一看那翻譯文稿,就知道不是陶永安的風格。
陶永安悻悻,余光和阮文無聲商量:別聽我爹的。
阮文笑著應了下來,“好啊,那就麻煩您了。”
陶永安覺得自己遭遇了雙重打擊,他爹予以他的是□□上的打擊,而阮文則是毀滅了他的精神。
哦,上帝,他可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飯桌上,陶衍話并不是很多,只是簡單聊了幾句,問阮文最近在看什么書,只是淺嘗輒止并沒有細聊下去。
“我明天一早還要開會,你好自為之。”后面這句,是對自家兒子說的。
瞧到他老子又揚起了手,陶永安下意識地抱住腦袋。
巴掌遲遲沒有落下,陶永安小心放下雙手,看到阮文指著自己的口袋,“其實你爸也沒那么大魔王嘛。”
那里有幾張鈔票,陶衍剛才放進去的。
這父子倆慣性使然不在一個頻道上。
陶衍已然獨自離去回了招待所,陶永安抱著工具箱往學校里去。
“其實我爸也挺疼我的,只不過我在專業選擇這件事上忤逆了他的意思,讓他挺難過的。”陶永安努力解釋,“我們父子倆從小就這樣,我不聽話皮糙肉厚的,挨打多,他原本挺文靜一人,被我氣得七竅生煙,也挺好玩的。”
阮文:“看得出來。”
陶永安看著地上拖得長長的影子,“我記得小時候他被批`斗,整個人瘦的皮包骨頭,拿著那些書喃喃自語,不明白為什么這些精神食糧就成了他的罪證。我媽跟我說,你們兄妹倆去哄哄你爸。”
可他哪會哄人啊,每每去哄妹妹都把人惹哭了。
哄他爸,怎么哄?
陶永安緊張,想要把他老爹手里的書抽出來,結果父子倆展開拉鋸戰,一不小心,把書弄到了火盆里。
那火舌,蹦的老高了。
妹妹嚇哭了。
她一向愛哭鼻子。
陶永安以為他老爹會打他,但暴風驟雨的打罵并沒有到來。
那時候他才明白,他爸那時心都快死了。
怎么讓一個死人有活下去的意愿?
陶永安用的是最笨的辦法,一次次的激怒他老爹。
這個醉心于文字的男人也不再克制自己的脾氣,看著人慢慢恢復了精神。
“……我覺得那些打倒也沒白挨。”陶永安輕笑了聲,“說實在話,這些年我下鄉插隊,挺擔心他的。就怕我不在家,他想打人發發瘋都不行。”
摸了摸自己有點腫的屁股,陶永安倒吸了一口氣,“還行,瞧著這力氣,說不定能活到九十歲,比我還長壽呢。”
阮文被逗樂了,“真好。”
不同年代有不同的教育方式,在二十一世紀被人所詬病的體罰,在當下再尋常不過。
陶家父子倆又是不同,陶永安用這種笨方法幫助父親走出困境,而討厭嘴里嫌棄其實還是惦記著兒子。不然一直不支持兒子學業選擇的人,怎么又會給陶永安塞了錢?
歸根到底,還是心疼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