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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言簡意賅地給他們灌了滿腦子遙遠的知識,學習小組研究半天,花樣百出也沒能從她嘴里撬出更多的信息。
大腦的CPU連軸轉了幾個小時,早就負荷不堪,大家都很累。更大的亢奮跳出來,把疲倦鎮壓在車輪式的提問下。
只有李季,在輪番炮轟下從依舊溫和理智,神采奕奕,顯示出一個活體Siri的強大,還是不用充電那種。
系統的主人大約預見到他們會問什么,李季一直保持著鄙視的微笑,對,就是那種,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路燁最先意識到,明知和一個機器較真很傻逼,還是閉嘴退居二線,一手撐著腦袋靠在沙發上看度少和許漾你來我往。后來問題日漸不忍直視,他悄悄起身出門,不知做什么去了。
“你們出門都是坐什么交通工具?速度有多快?肯定不擠吧!”
“既然你這么聰明,洗衣做飯應該都不在話下,那我們是不是再也不用干家務了?”
“哦,那也不用上班了吧?”
度少更憂國憂民一些,
“中美關系怎么樣?”
“實現共產主義了嗎?”
即便問十句只能得到一句回答,他們對“不可說”和“不能描述”的未來依舊充滿熱情。
張千越安靜地坐在沙發另一側,心情有點復雜。第一次看到李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雜亂無章地跳得狂野。那一刻,他幾乎落荒而逃。
從這三年的經歷來看,他對女性彬彬有禮敬而遠之,像極了度少口中的“性冷淡”。看起來像不代表他就是,誰知道前27年他經歷過什么,也許是那次受傷摔掉他的輕浮濫情,再造一個五好青年。
身負重傷出現在荒郊野外,怎么也不像是好人身上該發生的事。
這幾年他很少思考過去,潛意識里總覺得是不美妙的,甚至是不堪的,沒有人來找他更好,反正他什么也不記得,最好心無旁騖地重新來過。
他遇到文佩,遇到度少,遇到路燁,遇到…許漾,他一步一步走向正軌,開始像一個正常的男人,有家人有朋友有愛人,生活美滿,喜樂無憂。
李季的出場是枚重磅炸彈。
他的知識貧瘠,不知道除了恐懼和愛情還有什么能讓心跳加速,這兩樣都能要他的命。
直到李季把那塊手表脫下,戴到他手上。原來是器械的作用。
他疑惑,如果人的感覺能被外物控制?那人本身的感覺還有意義嗎?
過去一點一點復蘇,也是朦朧的,不確定的。意侶對宿主的認識僅限于他們之間的交談,就像電腦,你輸入過什么,查找過什么,她都一筆一筆記下了,還記得特別牢,甚至能據此分析出長篇大論的用戶畫像,但也僅限于此。
關乎事實,卻不關乎情感。
張千越花了很多天去追憶似水年華,每個晚上,夜幕降臨時,他在手表的輔助下安眠,進入另一個時空。那個時空安靜平和,混沌,一點也不像之前的夢境,雜亂、陰森、怒氣沖沖。
唯一的缺點可能是太平鋪直敘,單一得近乎無趣,家里三個田螺姑娘沒有活氣,她們不會嘰嘰喳喳,不會撒嬌發脾氣,無微不至得和醫院的針頭一樣冷冰冰,帶著不會讓人感到愉悅的友好。
家、家人,他全無概念,更別提什么故鄉情結。這么說顯得他行尸走肉很凄慘,置身其中并不是這樣。他看到自己按部就班,像鐘表上指針的每一次跳動,走得從容不迫。
他居高臨下的審視著過去的自己,忽然對現狀生出無限眷念。沒有離開,就開始眷念,所以更加不能離開。
視線又回到許漾身上,這個姑娘正在嫉妒李季的八面玲瓏精神抖擻,要是自己熬完夜也能這樣就好了。她始終不敢相信李季不是個真人,悄悄捏她手臂,細細滑滑的,又捏自己的,覺得唯一的區別就是人家皮膚比自己好。
更郁卒。
她叫度少感受一下。度少義正言辭地拒絕她,“男女授受不親。”
許漾:“你買玫瑰金的時候怎么不和手機講性別。”
突然,李季的鼻子翕動,朝門口望去。
眾人隨她動作,沒看到什么特別的,倒是有絲絲縷縷的香味順著門縫滲進來。
度少扭頭,沒看見路燁,登時明白,他拍拍手,“你們運氣好,路燁下廚了。”
食物像現世的信號,把他們從匪夷所思的未來拉回來,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五份煎好的百里香煎鱈魚,青色的葉子附在微焦略黃的魚身上,賣相不錯。
度少一馬當先,率先拿起筷子,吃了幾口,他好奇地問李季:“你怎么不吃?”
李季笑:“我不吃,我不用吃東西。”
許漾轉了轉腦子,終于理解張千越說“她不用吃”是字面上的意思,也突然明白他對食物香味的熱衷從何而來。
張千越對著三個人狀似活人的意侶,多少會把她們當人看,每每吃飯,三雙眼睛在旁邊齊刷刷看著,搞得他壓力很大,于是都挑味道重的吃,起碼他吃的時候她們也有事可做。
沒得吃聞聞總是好的嘛!
今晚的每一句話都刷新一遍他們的世界觀,聽到這里大家不約而同地沒有吃驚,好歹不讓自己更加土包子。
李季又說:“如果吃了,得摳出來吐掉,不然會死。”
許漾坐不住了,正要舉手。
李季瞇起眼睛,“我是人形貔貅。”
眾人:“…”
月光如水,許漾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瞎晃。其實和長椅沒什么區別,就是板凳靠繩索牽引,可以晃晃蕩蕩,得點童趣罷了。
張千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成年男人的體重壓下來,再怎么使力,只能微微晃動。
許漾掙了幾下,還是蕩不起來,她賭氣地踢她。
張千越沒有躲,一雙眼睛在黑暗里發亮。
許漾東張西望,“你醞釀了半個月,最后就截幾張游戲圖充ppt,找了個新聞發言人啊。”
“我想過很多種方法,你要是不滿意我可以再畫個思維導圖。”
許漾癟嘴,“太麻煩了,就你這效率得畫到過年不可。”她望天,月亮高高的掛在頭頂,“我們是不是該叫個車回去了?”
張千越不知什么時候盤腿坐在秋千上,對著許漾。他拉著她的手,“我們買輛車吧。”
秋天的夜帶著涼意,滲透進女孩的皮膚,讓他覺得自己格外清醒。
許漾的手慢慢暖起來,世界真的好奇妙,為什么冷水和熱水交融溫度會中和,人的體溫卻會傳染。
她有樣學樣,和他對坐。身子晃了一下,被穩穩扶住。
不出所料,她沒有立刻同意或反對,“怎么突然想買車?”
“出門方便一些,不能每次借人家的車。”
這是一部分原因。
男人要對女人承諾一生,不是戒指就是房子,他們開始的時間尚短,結婚操之過急。他還買不起房子,也不需要一個新房子,但他買得起車,剛好也需要一輛車,都是四四方方、能遮風擋雨的大盒子,他想,就當這是小一點的房子,就算哪天吵架、不和,也可以圈在只屬于他們的小盒子里彼此聲嘶力竭。
她輕輕點頭,“好啊!”
“那好,周末我們去看車,你喜歡什么樣的?”
許漾眨眼,她扭頭轉向車庫,被一把抓回來,“這輛就別想了,買不起。”
他們絮絮叨叨地說著買車的事。
說到一半,李季推開后門出來,她沒有走過來打擾他們,而是在門口坐下,掏出手機玩起來。
許漾的思緒倏地轉了方向,李季的話真的百分之百可信嗎?她們傾其所有費盡心機來找他,就只是為了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