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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料到會有人沖過來,驚異了一瞬,卻已經收不住攻勢。感覺襲來的物體越來越近,許漾正要再縮一縮,卻被一股大力拉起,她搖搖晃晃,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這位救美的英雄哼了一聲,摟著她倒退幾步。有隱約的熟悉汗味鉆進鼻孔,剛剛還愁云慘淡的許漾頓時云開霧散,心中安定,還不自覺的彎了嘴角。
張千越別扭地拽著她的手臂,語氣不善:“你怎么那么沖動,剛剛要是真的被踢到了怎么辦?又想一個人在醫(yī)院呆著嗎?”
許漾雙手抱著貓,被箍得有些疼,她掙扎了兩下沒有掙脫,便氣鼓鼓地說:“也不知道上次是被誰害的。”
她看著眼前混亂的兩個人,覺得有些話不吐不快:“黃阿姨在世的時候你們不多陪陪她,她也沒抱怨什么,一個人安靜地生活。現(xiàn)在她不在了,你們?yōu)榱它c遺產倒跑得勤。如果她還活著,看到你們這副勢利的樣子,大概也會被氣死的。”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睛有些熱,她頓了一下繼續(xù)說:“拿一只貓出氣算什么本事?你們知不知道阿姨生前最喜歡的就是這只貓,她一直盼望著你們能回來看一看她,又怕你們對貓毛過敏,才不敢把它往家里養(yǎng)。”
“你知道什么?是她自己說在這里住了幾十年習慣了,不肯和我們住的?”女人率先反應過來,對許漾強加的罪名拒不接受。
“她……”許漾還要說什么,被張千越打斷,他拉著往回走,“算了,別說了,他們自己家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你說再多又有什么用?”
許漾繼續(xù)掙扎,可她如何是他的對手,一會兒就被拖著走了好遠,她不甘心地扭著頭說:“你們……”
張千越手中力氣未減半分,再一次打斷她:“家人去世他們心里也不好受,你就少說兩句。”
“你什么時候這么圣父了?”許漾終于不再堅持,她還在生他的氣,決定慪一慪他。
“你是怪我打斷了你逞英雄嗎?你知不知道那一腳踢上去有多嚴重,你一個女孩子怎么這點分寸都沒有?”他的手勁那么大,捏得她的手都要斷了。
許漾被他教訓一通,更加生氣,卻又無從辯駁,只得搖了搖懷里的貓,“蘋果,他說我不該救你,你去咬死他吧。”
蘋果驚魂未定地躲得更深,一副孬樣。
兩個人坐在球場旁的高臺上,殘陽褪盡,天際蕭索。遠處的老人有的吹拉彈唱,有的舞步笨拙,有的閑庭信步,旁邊的滑梯上孩子們笑聲朗朗,被晚風吹送過來碎在耳邊。其樂融融的樣子。
許漾率先打破沉默:“為什么她不能和這里的其他人一樣兒孫繞膝?”
張千越沒有立刻回答她,過了一會才說:“那些兒孫繞膝的人也不一定覺得兒孫繞膝就是幸福。”他指著不遠處一個牽著孫女的老婆婆說,“她的兒子和媳婦,隔幾個月就鬧一次離婚,她不止一次地說希望他們趕緊滾。”
“如果真的這么難相處為什么還要擠在一處?”
張千越收回目光,看著她說:“因為他的兒子沒有錢,買不起房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兩個人又是一陣沉默。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去,球場和遠處的操場熱鬧非凡。許漾俯瞰著眾人,突然有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清風吹得她的裙子微微揚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她順著蘋果的毛,說:“蘋果,以后黃阿姨不能給你每天喂飯了。你以后要是肚子餓了,就來找我,或者找他也行。我們沒有黃阿姨那么細心,你以后要跑得勤一些才行。”蘋果應該是聽懂了她的話,后來它給自己找了后媽,傍上小區(qū)另一個阿姨。
她語調哽咽,有淚滴在手背上,濕噠噠的。
張千越探出一只手,猶豫著摟住了她的肩膀,許漾轉了臉,將頭埋在他肩上,終于哭出聲來:“媽的!這個世界太齷齪了!”
小時候見到生老病死,以為人生大抵如此,命運總要用各種厄運來激勵人類熱愛生活珍惜生命。可是當厄運降臨到身邊時,才知道每一個道理后面都是鮮血淋漓。命運也沒有傳說中那么殘忍,很多的悲劇明明就是人類親手造成的,他們不懂反省,卻還在責怪命運。她自然而然地生出這么憤世嫉俗的念頭,卻悲哀地想到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哭得更兇。張千越抿了唇,憐惜地將她抱緊了一些,見她沒有反抗,審時度勢地將她整個人抱住了。
正在傷懷的許漾覺得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做出反應,她有些懵地感覺著這陌生的男性氣息,毫無間隙的距離讓人心慌意亂,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直覺告訴她這不正常,況且她也不能在他懷里哭到睡過去然后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
她就著他的襯衫胡亂地擦了擦眼,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張千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能不能先把這只貓放了,讓我抱起來舒服一點。”
許漾乖乖地用一只手把蘋果拎了出去,黑貓很有眼色的一溜煙跑了。
她的第一次開口被打斷,情緒有些不連貫,便又就著襯衫繼續(xù)擦了擦眼醞釀了幾秒,再次要開口的時候,張千越又發(fā)話了:“這件衣服我穿了兩天了,你就不嫌臟?”
許漾怒了,她用力推開他,紅著眼睛怒目相向:“你這是在占我便宜吧!”她想好了,要是他輕佻地說“就是占了你想怎么樣”她就立刻把他從這上面推下去,一點都不手軟。
張千越盯著她的眼睛,反問道:“你怎么會這么想?你們女人不就是喜歡在哭泣的時候有個肩膀可以依靠嗎?你覺得我的肩膀給你靠一輩子怎么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笑著,聲音里卻不易察覺地抖著。他一直想找一個好的時機表白,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趁虛而入,也不想在糟糕的時機惡化關系,可是正如佩姨所說,沒有什么最好的時機,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據說女人在這種時刻不是被驚喜就是被驚嚇,通常都會思維凝滯行動遲緩語言缺失,理論上反應要比平時慢半拍,如果特別驚喜或者特別驚嚇就要慢一拍。許漾卻是那種遇到緊急情況動作比思維要快半拍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表白,她的反應更是迅速得驚人。
“你剛剛是在表白嗎?”
“我說的是中文吧。”張千越收起嬉皮笑臉,“是。”
“你喜歡我什么?”
張千越瞇了眼,仿佛早就料到了她會這么問,他回答得從容:“你和別人不一樣。”
聽到這個回答她有些失望,原來他只是覺得自己特別而已。從夏正其的教訓里她得出一個結論,特別并不是什么好事。男人今天覺得你特別,明天又會被另一個特別的人吸引,比如特別的有錢、特別的好看、特別賢惠……或者胸特別大。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即使她某一點真的很特別,也難保不會被一個比她更特別的人篡位。
不過她還有一個更為關心的問題,這個問題她在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答案,卻被少女的矜持阻攔,她覺得今天很可能是她此生得到這個答案的唯一機會了。她打算問他“你覺得我哪里特別?”如果他回答了以上任何一個答案,呃,這個假設不成立,她既不是特別有錢,也不是特別好看,更不是特別賢惠,當然更加不可能……胸特別大。不過,既然他說她不一樣,那么她肯定就有天賦異稟之處。作為一個居安思危的少女,她對自己哪里天賦異稟非常地好奇。
張千越第三次將她的表達扼殺了在襁褓中,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獨一無二的。”自己也被酸到,忍不住打了個冷戰(zhàn)。
許漾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就很感動,有些意猶未盡地說:“你再說一遍。”
“你要是想聽,我以后每天可以說一遍給你聽。”張千越趁勝追擊,又補了一句,“不過有的話我覺得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就廉價。”
“你也不能只用一句話就想收買我?拿出點行動看看。”她覺得還是太便宜他了。
張千越驚訝地反問:“誰說我沒有行動?我連續(xù)送了你兩個月的花,你到現(xiàn)在還無知無覺?”
許漾驚訝地張大嘴。
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她接下來的任務就只剩下兩個,要么爽快地從了要么扭捏一下再從了。依她的性格自然是爽快地從了,卻懊惱地覺得這樣的被表白真是太不浪漫了,尤其是自己還一臉淚痕,毫無美感可言。
她終于有機會把這個想法表達出來的時候,張千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懶散,聲音里透著笑,“就是要在你狼狽的時候表白啊,萬一你不答應,我就以此要挾你,這樣就不會有人跟我爭了。”見許漾低頭摸索,問道:“你在找什么?”
“找手機。你把剛剛的表白再重復一遍,我要錄下來作為獨家所有權的證據!”卻發(fā)現(xiàn)裙子沒有口袋,今天根本就沒帶手機出門。抬頭時張千越的臉近在咫尺,她沒由來地緊張,“你、你要做什么?”
“留點證據。”他的臉越來越近,像一個拉長的慢鏡頭。
許漾手心冒著汗,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他的身后茂盛的玉蘭樹安靜的立在暮色之中,有碩大的瑩白花朵發(fā)出裊裊的香。她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自己,也只有自己,心情奇異地慢慢平復。對方的唇覆上來之前,眼風掃到臺階下的大叔大嬸大爺大媽,她抓住殘余的理智問他:“我們這樣會不會影響不好?”
“不會,他們都喜聞樂見得很。”
“下面還有小孩子……”
“那你更要好好配合,給他們做個好榜樣。”張千越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