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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理解黃英為什么要在暴雨天跑去那里。
她被倒塌的磚墻砸暈,這不是致命的,因為頭部倒在低洼處,雨水灌入,最終窒息而亡。
黃阿姨精神矍鑠,一個人住得好好的,兒子女兒們并不會每天都打電話問候。加上昨天天氣糟糕,大家都早早休息,也沒有鄰居注意她未歸。
她為小區做了那么多好事,突然遭此不測,大家都很難過。也有人猜到她是擔心蘋果才冒險出門,雖然覺得不值,可這是她的選擇,除了惋惜也不好說什么。
黃阿姨去世給許漾的沖擊很大。
剛開始那幾天她常常夢到自己嫁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白發蒼蒼的爸爸媽媽拎了一堆土特產坐汽車,轉火車,上輪船。他們跋山涉水地去看她,最后輪船卻把他們帶到了大洋彼岸。煙波浩渺的海上一片蒼茫,她站在海邊握著無人接聽的電話失聲痛哭……
她知道這個夢有多荒謬。假如真的嫁去遠方,她再不濟也會給父母買張飛機票。假如她真的特別不濟,以許爸的性格也會給自己和妻子買張飛機票,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輾轉一點都不似他的出門風格。但她還是很害怕,總覺得有什么不知名的猛獸蟄伏在暗處,等著某一刻給她致命一擊。
她想,自己要是有兄弟姐妹就好了。
上一次她生出這樣的感慨還是小學和人吵架缺少幫手之際,向允那時榮升中學,已經不能隨喊隨到,她被氣得哭了一路回家。尤其憤慨地是,向允并沒有像平時一樣亮出拳頭去給她報仇,他開始以一個新晉中學生的五講四美要求自己,草草安慰了她之后買了根棒棒糖了事。她第一次渴望擁有兄弟姐妹,打心眼里覺得向允這么不夠義氣完全是因為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假如他是她的親哥哥就絕對不會讓她被別人欺負。
這一次,她又生出兄弟姐妹的渴望。父母含辛茹苦把她養大,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可惜她沒有兄弟姐妹。
她頻繁地往家里跑。許媽第一次看到她非周末回家,以為她要拿什么東西就沒有在意。連續三天以后,她開始擔憂。
“許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許漾扒著飯,心里覺得踏實,“沒有啊,媽,你最近廚藝有進步,好好吃。”
許爸和許媽對視一眼,更覺詭異。
飯后,許爸把她叫到書房,擺出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他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許漾答一切都好。
許流山眉頭一皺。這幾天許漾反常地住在家里,他托人打聽,知道了女兒負責的項目被人接手的事情。見她不肯說實話,直接挑明話題。“聽說你的工作被人架空了,是真的嗎?”
許漾聽出話里的嚴肅,趕緊解釋:“不是架空。項目組要搬去北京,我又不跟著去,當然要把工作交給去的人。”她把夏正其的許諾說給爸爸聽,“您看,我工作好好的。”
許爸不信。“這種話也就騙騙你,領導們隨口一說你怎么就當真了?”
許漾說:“就算是假的也沒關系,我有自己的打算。”她終于挖掘出剩下兩個研發的特長,最近他們為推廣“有鄰”開發H5小游戲,以后靠這個賺錢也不失為一條路。
“什么打算?”
“說了你也不懂。”許漾說完,驚覺這句話傷害感情,連忙改口,“就是專業方向的打算,還是老本行,你不用操心我。”
“不操心你我操心誰。”過了一會兒,許爸斟酌道,“男朋友的事有著落了嗎?”
“呃。”許漾支支吾吾。
年前和媽媽鬧了一場,這半年來,許媽都沒有再提相親的事情。眼看她仍然紋風不動,兩位家長一致認為是時候再次出手了。
“你和那個姓張的小伙子就沒進展?”許爸覺得窩邊草嚼起來比較放心,還是有點不死心。“你媽也見過他,說他挺不錯的。”
“呃,”許漾繼續支吾,“還沒有。”
“那過兩天去見個人。你三舅介紹了個海龜,人品能力都不錯,也是搞互聯網的,你們應該聊得來。”
這可真是噩夢重現。
許漾:“……”
她被逼回東柏果園。
回去的時候,她想,許爸許媽晚上吃得比她好,周圍鄰居好友比她多,連工作也比她順心,目前實在沒什么值得擔心。
倒是她自己有點自身難保。
前幾天張千越每天下班前約她吃飯,她惦記著家里,每次都拒絕。今天她等到下班,手機毫無動靜。哼!他的執著也只有三天。
許漾不滿張千越的半途而廢,也惱怒自己的翹首以待。
吃過晚飯,她見張千越還沒回來,一邊惱怒一邊在東柏果園轉圈。
六月的傍晚涼風習習,園內的香氣已經不若四五月那般馥郁,空中偶爾有殘絮飄過,堪堪掛在了冷杉枝頭,像棵穿越時空的圣誕樹。蒼翠高大的古木隔斷蒼穹,透過重疊枝葉可以看到微微天光,卻沒有一絲余暉灑下。蟲鳥低鳴,一派寧靜祥和。
走了約莫一刻鐘,有爭吵從前方傳來,打破了這個初夏傍晚的沉靜。許漾覺得稀奇,便拖著裙子施施然地朝聲源地走了過去。爭吵的樓下,牽了孩子的老人繞著走遠,只有三三兩兩的圍觀者。當事人并沒有因為觀眾稀少而偷工減料,中年女人指著懷里抱了一個黑木匣子的中年男人罵得聲嘶力竭,旁邊紙張碎片灑了一地。
她走得近了一些,覺得二人有點面熟,就隨口問了個看得津津有味地大爺。老大爺見有人詢問,表達欲得到釋放,立刻把所見所聞竹筒倒豆子般的說了出來,因為是即時講述,他描述得就格外繪聲繪色。
許漾支起耳朵聽到一半就怒了。這兩個眼熟的人正是黃阿姨的兒女,她在殯儀館見過他們。她那天全副心思都被死亡這兩個字牽引,根本就沒留意她的家人,只曉得大家都哭得特別大聲,仿佛這樣就能把她吵得活過來,而今天她們就在她住過的樓下吵得不可開交,兄妹反目,為的是那點微薄的遺產。
這一切本和她無關。
如果她只是一個陌生的路人,大可以像旁人一樣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一笑哂之。但她不是陌生人,她知道那個老人如何孤單寂寞,如何熱情善良,如何不得善終,所以面前不堪入耳的對罵聲就變得分外不能忍受。
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紓解心中的憤怒,嘴角抖了幾抖也沒憋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她終歸是一個旁人,沒有立場也沒有底氣說些什么。
眼前的一幕讓她眼疼,正要離開,旁邊的草叢里有窸窣聲傳來。
側頭一瞧,蘋果從綠油油的草地里爬出來,有些茫然地沖著門口喵了一聲。夾著盒子的男人看見蘋果,打斷了妹妹的女高音,指著它說:“就是這只貓,媽就是被這個畜生害死的。我X!”說完,就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走。
女人也暫時收了聲,跟著走過來,嘴里念念有詞:“上次沒找到這個小畜生,今天非弄死它不可!”
引得兄妹二人同仇敵愾的的蘋果感覺到危險的氣息,身子往草叢里縮了縮,卻仍然昂著頭望著門口的方向。
許漾見他們似乎真有拿一只貓泄憤的打算,急忙跑過去要趕它走,中途似乎有人用手攔了她一下,她注意力都在蘋果身上,用力撞開了那只手,隨口道了一聲:“不好意思,借過。”
她以為男人會用殘忍地手段來折磨蘋果,譬如先捉了它然后剝皮削骨曝尸之類,這只貓這么笨,要捉住它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她料錯了。
男人為了宣泄原始的憤怒采用了最為原始的手段,還離幾步遠的時候,他猛地抬起右腳,就要踩上去。許漾敏銳地察覺到,男人原先是想用手里的匣子砸過來的,估計臨時想起里面有什么貴重的物品,動作只進行了一小半就改用為腳踹。
她想也沒想,立刻撲過去將黑貓摟在了懷里,這只笨貓終于知道危險降臨,凄厲地叫了一聲。做完這個動作她精疲力竭,草叢透過裙子扎過來微微地疼,她雙膝著地已經來不及站起來躲避飛來的一腳。聽到此起彼伏地驚呼聲,心中一涼,想來自己在劫難逃,勢必要挨上這一腳。她有些愁苦,長這么大她遭遇過的最嚴重的外傷不過是被鉛筆刀削到手,也不知道這一腳是踢在身上還是腿上,她默默祈禱一定不能踢在腦袋上。
低頭看到新買的長裙,想起這蟬翼一般的材質經過這一踢必然是要報廢了,今天上班的時候葉小茜還夸她穿著特別仙的。逞英雄時她并沒有想到自己會付出這么慘重的代價,便有些怨念的看著懷里的貓。電光火石間她還想到明天必然是要請病假了,更覺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