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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薩根有一個特別有名的火龍論:一條隱形的,飄在空中,噴著冷火的龍,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龍,和“根本沒有龍”有什么區別呢?
這位科普大師提出了科學界的一條黃金理論,一個理論只有具備可證偽性才應該被肯定。
在和向允傾訴的那個夜晚,她含糊著哭泣,整件事說得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后語。為了留住顏面,她省略了對方劈腿這個事實。
向允何其聰明,很快理解了中心思想。他充當了一次許漾的卡爾薩根:“二妹,跟我念一遍,一個不能給你修馬桶換燈泡,不能帶你看電影壓馬路,也不會讓你幸福感的男朋友,是不是比沒有男朋友更糟糕?”
向允從來都不會安慰人。年幼時在路上絆倒,他不會像別人家的哥哥那樣輕言安撫,給她揉腿買糖,而是叮囑她下次走路要看腳下;考試考砸了,也不會鼓勵她下次會更好,通常是當即扯過習題冊開始講題,無數次,許漾的眼淚還沒干就要抽噎著繼續演算。
或許她的本意就是要鄰家哥哥把她從泥沼里拉出來,告訴她:許漾,別傻了,你都不能證明那個人對你的生活有實際的意義,甚至讓你這么難過,何必執迷不悟。
向允說:“失去他,并不是一件壞事。”
那么就失去吧,反正也不算得到過。
報表被標記得色彩斑瀾,許漾一個走神,大塊的紅色綠色黃色幻化成龍形,那個關于龍的比喻突然闖進腦海。
她眨眼,繼續工作。
主管前幾天找她談了話,讓她把手上的工作理清楚,下周做工作匯報。
辦公室最近肅穆了很多,私底下仍然津津樂道夏正其的到來。
很快有好事者查到了他在東林的背景,連帶他的一些花邊新聞都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話題。
許漾堅決奉行閉關鎖國政策,沉默地工作,力爭將關于夏正其的一切關在小世界之外。
她的沉默并不成功。
不知道是誰散播了她曾經在東林工作的消息,已經有不下五個人來打探過夏正其的事情,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和東林上層有裙帶關系,以及他的行事作風,均被她以“不清楚”搪塞過去。也不能表現得漠不關心,偶爾她也會假裝興致勃勃地旁聽。
今天群眾們的八卦取得了階段性的進展,夏正其女朋友的照片幾乎傳遍了每個人的郵箱,許漾也不例外。
下班的電梯里,葉小茜神神秘秘地問她:“你知道夏經理的女朋友嗎?”
許漾敷衍:“不知道。”她當然知道,簡直要刻骨銘心。
“看照片,長得真是漂亮!”
“是啊!”許漾附和。即便不看,她也記得她的模樣。想到死都記不住的經濟學原理,她由衷地為自己的記憶力感到悲哀。
“說不定是PS的,”說完又自我推翻,“不過看著不太像,小許姐,你說呢?”
電梯門開了,許漾迫不及待地沖出去,“誰知道呢?我還有事,先走了。”
“約會也不用跑這么快吧!”葉小茜喊道。
她的聲音著實不小,引得旁人側目。其中一個,就是迎面走來的夏正其,他身邊還有兩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
剛說了人家女朋友的壞話,葉小茜嚇得趕緊捂住嘴,朝另一頭跑了。
許漾強作鎮定,腳步匆匆,和他們擦身而過。
夏正其來亞信將近一個月,這一個月,風平浪靜。
那時候相隔兩千公里尚且能時常聯系,現在他們只是樓上樓下,也能隔絕掉一切可能。
許漾原想,這樣挺好的。她打聽過,夏正其只是在亞信短期任職,最多半年就回北京。按照一個月見四次的頻率,還有二十次就能解脫。
不過主管那通談話讓她有了好景不長的壓迫感。
她跑得氣喘吁吁,快到門口時看到張千越正被幾個小孩團團圍住。
“叔叔我也要。”小男孩扯了張作業紙給他,其他小朋友也紛紛掏書包。
“哎哎哎!你們別把書給撕了,周末教你們疊好不好?”他手指快速翻動,很快,一只小兔子成型了。
看不出他還會折紙。
像是有感應一樣,張千越回過頭來。
千辛萬苦,終于哄走了那幫小朋友,他們沿著小路朝后門走。
今天,許漾要請他吃飯。
這件事說起來還和夏正其脫不了干系。
見到夏正其的那天,許漾毫無意外地焦慮了。她無心看書,在客廳暴走十幾個來回后毅然下樓。
東柏果園的初春歌舞升平,老人們的生活看起來遠比她這個年輕人要豐富得多。
跳舞的大媽們自動分成好幾個幫派,不遠不近地翩翩起舞。大爺們或腰間別著收音機,哼著小曲兒,不緊不慢地走,或慢慢悠悠來一招白鶴亮翅。不時有小朋友從旁邊尖叫著跑過,更添了幾分其樂融融。
只有一個人除外。
張千越。
唯一的籃球場也被占領,他一時沒有去處,已經在這里坐了半個小時,觀望一周后終于確定再也沒有機會收復失地,他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另尋娛樂。
一眼就看到了許漾。
直到現在許漾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答應和他晚上一起跑步。她想了又想,最后歸咎于做決定的時機不對。不要在晚上做決定,不要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做決定,她在點頭的時候同時違背了這兩條法則,也難怪時不時會想反悔。
但這也不能解釋她為什么在三天內買了全套的運動服裝、跑步鞋,還下了一個專門的運動App做跑前運動。武裝得好似專業人員。
在張千越的監督下,一個月的鍛煉還真有了成效。昨天稱體重時,她驚喜地發現瘦了四斤。
她和張千越炫耀,末了又說:“我請你吃飯吧。”
張千越挑眉:“你就不怕把瘦掉的幾斤又吃回來?”
許漾呵呵笑:“沒事,你多吃點,我少吃點,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容城地處江南,口味一向寡淡,但張千越卻偏重口味,嗜辣椒和火鍋。許漾在南方生活了六年,雖說粵菜吃得多,也自學了煲湯,但同學里有不少湖南人,在他們的帶領下,各色湘菜打開她味蕾的新大門,現在想一想還有點嘴饞。
正巧她聽同事講附近開了家湘滿樓,是經過改良的湘菜館,很合容城人的口味,便定了這家去試菜。
湘滿樓離東柏果園不到兩站的距離,抄近路的話不到半小時就能走到,許漾自告奮勇開了導航帶路。
這一帶地形都有點復雜,導航上的路線七拐八彎,兩人穿街走巷,竟也慢慢地接近目標。
經過一家網吧時,一群小學生正咋咋呼呼從里面出來,沒幾秒,不知怎么又一窩蜂縮回去了。
許漾覺得奇怪,四處張望,見到一對中年夫婦的人正往這邊走,料想是放學偷偷上網要被家長抓了。
她低著聲音幸災樂禍:“這群娃娃要被揍了。”
經過網吧大門時,她忍不住看過去,卻瞧見厚重的黑色布簾一角被挑起,那群孩子伸長脖子,腦袋疊羅漢般正往外看。還有幾個在后面擠來擠去,布簾被撞得一晃一晃。
許漾和他們視線對上,抬手做了個小心的手勢。
那群孩子嘻嘻哈哈,沖她做鬼臉,許漾又假裝板臉,比劃出揍的動作。
突然領頭的孩子不知道說了句什么,一群人又一窩蜂沖出來,腳底抹油似的朝后面跑了,邊跑還邊喊:“張哥哥,你女朋友好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