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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漾原本以為這個年會過得比較艱難,沒想到卻比往年更輕松。假期回來的第一天,不知道是新年的緣故還是許爸安撫的結果,許媽熱情地接過她的行李箱,仿佛久待女兒歸家的母親,之前的不愉快從來就沒發生過。許漾早已覺得對不起她,立刻順桿而下,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
年夜飯也順利得超乎想象。去奶奶家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設。有沒有男朋友,什么時候結婚……聽到這樣的問題一定要心平氣和,要微笑,為此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
出乎她意料的是,常居北京的堂哥許勵今年竟然回家過年了,同來的還有一個看上去還未成年的小姑娘。帶女朋友回來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即使對方真的未成年也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當下審美潮流如此,堂哥只是不能免俗而已。不過,問題出在,許勵是有老婆的。
許勵的爸爸媽媽,也就是許漾的伯父伯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自從他大學畢業,娶了個北京媳婦定居北京后,已經有五六年沒有回老家過年。他不回來則已一回來驚人,大家普遍被他的驚世駭俗之舉鎮住了。不過,除了一向犀利的姑媽訓斥了幾句,再也沒有誰數落。也許是大家信了他“小白家里遭到意外他出手相救”的說辭,也許是大家都很給過年面子,任何錯事在這樣的日子里都能被寬容的對待。總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許勵和那個姓白的小姑娘吸引走了,許漾有沒有男朋友,結不結婚自然就沒有人關心了。
由此看來,這些親戚們并不是真的關心你的終身大事,只是聚在一起無聊的八卦罷了。有聊的時候,他們連你姓什么都不記得。
新年的第一場雪終于在除夕夜落下。細密的雪花簌簌而下,沒有雪粒的鋪陳,落地即化,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濕噠噠的。
許漾站在陽臺,看幾個小孩子在樓下放煙花。對面樓燈火輝煌,只有向家的房子是暗的。
向叔叔向濤和向阿姨向眠是攝影師,從寫真到全家福,許家所有的照片幾乎都出自他們之手。前些年,有家地理雜志聘了向叔叔做專職攝影師,他們開始世界各地的跑,往往許家收到異國明信片的時候,他們已經跨過了好幾條國境線。今年更是一整年都留在歐洲,連小女兒向柳也一并帶過去學習。但不管走多遠,新年都是要回來的。而今年為了陪伴兒子,他們舉家跑去了美利堅。
許向兩家是“遠親不如近鄰”的完美詮釋。三十年前向濤在B城車站遭賊,是許流山慷慨解囊了一把,才讓身無分文的他得以買票回家。交談之后,兩人一見如故,還驚喜地發現是同鄉。回容城后,向濤請許家夫婦吃飯,四個人聊得開心,很快成了朋友。
向家是從東北搬來的,本來親戚就沒幾個,到了容城簡直是煢煢孑立,既然認識許家夫婦又投緣,自然而然交往密切。許漾出生那年,許流山單位分房子,通過關系也幫向家在對面樓買了一套,兩家更是親密,誰家遇到什么困難,對方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
往年這個時候都是兩家父母在一起搓麻將,她和向家兄妹斗地主、放煙花。許漾望著黑洞洞的窗口,忽然很想念他們。
她在陽臺站了一會兒,感覺冷了,搓搓手進屋。
許爸許媽切磋國粹的對手不在也倍覺寂寞,一家人不鉆研春晚已久,看著電視上的熟面孔有些茫然。許漾扭頭又看到那扇窗戶,覺得它像個黑洞,吸走向家人,也吞噬掉熱鬧。
還是許爸機智,他拿起iPad跟向家視頻通話。向允第一個出現在鏡頭里。許爸許媽臉湊到一塊,笑得跟花兒一樣,如待親兒子一般叮嚀囑咐完后又相繼慰問向家的另外三口,搞得跟失散多年的親人久別重逢似的。輪到她的時候iPad可以當熱水袋用了。
第一個向她表示祝福的是向叔叔,他一向言簡意賅,在許爸許媽的授意下表示是時候考慮終身大事了。向阿姨比較難搞,她有除夕保留節目,至今已上演六次,饒是千錘百煉,許漾每次都不免面紅耳赤。
問題出在她十八歲的生日那天,向媽媽送了她一份“成人大禮”——一盒杜蕾斯。連象征性的包裝都沒有,坦蕩蕩地遞給她,坦蕩蕩地告訴她女孩子成年了要學會保護自己。一邊是向允促狹地笑,一邊是向柳好奇地眼神,她頭一回害羞得這么徹底。
事情并沒有就此告一段落,此后每逢除夕,向眠都會趁機詢問杜蕾斯的使用情況,一年、兩年、三年第五年的時候,向眠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地把手里的東西往她口袋一塞,語重心長:“小漾啊,結不結婚不重要,但你爭取別讓這個也過期了。”她幾乎昏倒。
向眠再次降低了標準,趁許爸許媽不在旁邊,她說:“有沒有男朋友不重要,但你得把東西用掉。”
面對同樣的期望,她再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沒有聽到承諾,向眠不放心地追問:“你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十五歲的向柳也來湊熱鬧:“二姐,你怎么這么放不開啊!”
許漾:“……”
這是向家人頭一回在國外過年,他們在國內缺親少故,思鄉之情談不上有多濃烈,但到底有些游子在外的感慨。波士頓連日大雪,查爾斯湖的冷風刮得凄凄哀哀。向允朋友不多,僅有的幾個留學生們來美多年,對節日變得遲鈍,包餃子都找不到人。
一家人臨時決定紐約時代廣場跨年,順便去中國城吃飯和哈德孫河畔看煙火,算是過農歷新年。
向柳出門前興沖沖地:“二姐我們出門啦,我哥說明天你看新聞聯播的時候說不定還能看到我!”
許漾剛剛被逼著上網斗地主,如今總算從她慘不忍睹的牌技加牌品中解放出來,如釋重負地揮一揮手。他們出門后,許漾才發現許媽已經回臥室休息,許爸儼然把春晚當成了催眠曲,就著節目在沙發上鼾聲如雷。被她搖醒后,干脆轉移到床上認認真真睡覺了。
只剩下許漾一個人守歲,被電視上的熱火朝天一襯托,顯得格外寂寥。
手機上倒是熱鬧,深陷風波的許勵發消息過來,問她明天什么時候去奶奶家拜年。他今天驚世駭俗了一把,為親戚們提供了一年的談資,雖說過完這幾天遠走高飛又是一條好漢,這些流言蜚語不足為懼。但是奶奶不一樣,他怕老人家明天拿雞毛撣子揍他,便要拉上堂妹做掩護。
經許勵一提醒,許漾驀然想起給奶奶買的花旗參留在了東柏果園。呆坐片刻,她在茶幾上找到許爸的車鑰匙,翻出落塵的駕照,從從容容出了門。
除夕夜的大馬路空蕩蕩的,她一路跌跌撞撞,竟也奇跡般安全地開進了東柏果園。
因為團圓,這里竟然比往常還要熱鬧一些。家家燈火通明,不少小朋友舉著煙花四處奔走。
張千越家倒是一如既往地省電,只有房間里透出微光,像是開了盞臺燈。
張千越在沙發上打了個盹。
迷迷糊糊間,潔白空蕩的房間、眼神兇猛的怪物、迷霧般的森林走馬燈似的從腦海里穿梭而過。一個模糊的人影走到面前,雙手向前遞,人影左歪右扭,卻硬是別扭地營造出了一種珍而重之的態度。
張千越一半的神思覺得自己清醒了,他想睜開眼皮,看看來人手里的東西到底是什么。然而困倦拖住了他另一半的意識,只能有心無力地撐開一條眼縫。
人影越來越近,嘴巴大開大合,一字一頓。他也下意識地跟著嘴唇翕動,始終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突然,窗外一團煙花乍起,他在尖銳的呼嘯聲中驀地驚醒,書從膝頭滑落,帶出一陣聲響。
屋子里靜悄悄的,和平時別無二致。煙花一朵接著一朵,照出五彩斑斕的一方天地。
哦,原來是做夢。
他伸手去拉窗簾,不經意看到許漾家的燈亮了。
時間指向十一點半,這么晚了,她回來做什么?張千越這樣想著,按了撥號鍵,無人接聽。
秉著懷疑的精神,他裹了件棉衣出門,順手在路邊撿了根木棍。樓下的鐵門形同虛設,張千越一只手伸進狹窄的柵欄,反手扣開門鎖,輕車熟路地上樓。一路走來,不時有歡笑聲從門內傳出。
許漾家靜悄悄的,側耳傾聽,只有斷斷續續的細微聲響。張千越握緊棍子,更加肯定屋內是窮得跳墻的宵小晝伏夜出來干一票。他抬手敲門。
許漾一開始聽到敲門聲沒有在意。他們家年夜飯吃得早,加上她一直提心吊膽,根本沒有好好吃這頓飯。眼下饑腸轆轆,她以為是自己餓暈了產生的錯覺,并沒有理會。
水燒得差不多了,開始有蠢蠢欲動的跡象,撕開一包豚骨拉面,準備下鍋。門外敲門聲停了一陣,又響了。這就有點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