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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了火,拿著鍋鏟輕手輕腳移到門口,發(fā)現(xiàn)那手指確確實實是敲在自家門上。這個時候還會有誰找上門?她疑惑著,理智告訴她可能是隔壁阿婆家里沒鹽了,潛意識又覺得不太對勁,猶豫要不要換把刀壯壯膽。
最終,手快了一步,寒氣從門縫里直直地灌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也讓她看清了門外的人。
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張千越不動聲色地把棍子立在墻邊,許漾默默放下拿著鍋鏟的手,他們幾乎同時開口。
“你大半夜的怎么跑這里來了?”
“你怎么來了?”
許漾一聽就大致猜出他的潛臺詞,很有眼色地側(cè)身讓他進屋。她麻利地前前后后轉(zhuǎn)了幾次,抓了一盤零食水果端上來,又打開電視,四海皆同的歡聲笑語立刻充滿空氣。
她讓人在沙發(fā)上坐著,折回廚房繼續(xù)去煮一碗面。
張千越卻跟過來,拆開的拉面帶出絲絲縷縷的香氣,他捕捉到了,肚子立竿見影地給出回應,他說:“我也挺餓的,晚上還沒吃飯,你給我也煮一份吧。”
許漾扔面的動作停了,有點詫異地看著他。
張千越神色坦然:“佩姨回老家過年了,我一個人懶得張羅。吃你一碗面,你不會介意吧?”
許漾連忙應承,“當然不介意。”
拜母親驚天地泣鬼神的廚藝所賜,她對待食物的態(tài)度一向敷衍,她的胃對自己做的食物底線特別低,只要不是半生不熟、淡而無味,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但是張千越也要吃,還是除夕夜,就不能馬馬虎虎煮鍋水一扔了事。她磕了倆雞蛋,又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扒拉出不知幾時買的冷凍蝦,重新規(guī)劃食譜。
看她這架勢是準備大干一場,張千越本想說不用這么大費周章,話到嘴邊不知怎么又咽了下去。電視里的演員們活潑歡樂地又唱又跳,畫面不斷切換,某個偏遠鄉(xiāng)村,穿紅戴綠、披銀掛金的少數(shù)民族手舞足蹈;再一轉(zhuǎn),是國外的唐人街,連金發(fā)碧眼的外國人也歡天喜地混進巡游隊伍。可能這就是節(jié)日的魔力,盡管一無所知,但總會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而他呢,對除夕的感情再微末,全世界都在歌唱,即便慣于踽踽獨行,也會心生向往吧。
許漾不知道張千越對這碗面生出了期待,要是她知道的話,可能會更加手忙腳亂。說起來慚愧,她的蛋炒飯炒得有聲有色,二十多年來卻從來沒有煎過一個整蛋,第一個雞蛋下鍋的時候,她舉著一小勺鹽發(fā)愁,不知靠著怎樣的手法才能讓這些潔白的小顆粒均勻地灑在蛋身上。停頓的這幾秒,絲絲糊味從鍋底漫上來,她趕緊把雞蛋翻了個個兒。與此同時,手一抖,鹽傾數(shù)在蛋黃上扎了根。
第一個煎蛋就此失敗。
第二次她福至心靈,提前把鹽溶進油里,調(diào)小火,這才煎出一個像模像樣的蛋來。
面端上來的時候,電視里濟濟一堂,倒數(shù)的時刻要來了。
許漾把筷子遞給張千越,有點不好意思,“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吃,你將就一下。不過不好吃你也別說出來,我第一次做這么豐盛的拉面,擱平時,我都只放調(diào)味包的。”
張千越吸了吸鼻子,“好香。”又忍不住嘴賤,“吃人嘴軟,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的外套脫了放在一旁,露出里面的居家服,和許漾比起來,倒更像這個家的主人。
細細的拉面半隱在乳白的面湯之下,臥在上面的,一邊是四周微焦、黃白分明的雞蛋,一邊是彎弓屈背、排排站的大蝦,光看著,還叫人挺有食欲的。他俯下身子,剛出鍋的面熱氣騰騰地糊了他一臉,也是愉悅的。
剛要動筷子,許漾攔住他,“等等,等等,我先拍個照。”
張千越:“……”
窗外爆竹聲一聲高過一聲,噼里啪啦得沒完沒了。電視里的倒數(shù)接近尾聲,十、九、八、七、六、五……
許漾頗有先見之明地早早倒了橙汁,最后一秒到來時,他們很有儀式感的碰杯,聲嘶力竭地互相祝福。“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世界上的祝福名目繁多,生日、喬遷、升學、結(jié)婚……每一個都不外乎以“快樂”收尾,這是人類的終極目標。張千越靜默一瞬,捫心自問,覺得此時此刻,自己的的確確是快樂的。
許漾還擺弄著手機,正踩著點像播種一樣廣撒問候。問候有先有后,有輕有重,她編輯了一條“親愛的新年快樂”,添加了一串名單,發(fā)送鍵一按,祝福就歡快地朝著親密好友飛奔而去了。又挑了一條莊重而禮貌的長祝福,批量打包給領導和長輩。消息向潮水一般來來去去,她應接不暇。
張千越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小半,見她還在為人際關系而奮斗,提醒道:“面要涼了。”
許漾剛拍完照就把蛋埋在了湯里,希望面湯能洗滌過剩的咸味。她猶不放心,又戳了幾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還好還好。整只蛋吞進肚里時她猛然覺得不太對,咸味分布得也太均勻了。
忍不住去看張千越。他的面吃得差不多了,蝦也只剩兩只,雞蛋咬了一小口擱置一旁。
“那個,好吃嗎?”
張千越夾起雞蛋準備一口消滅。許漾眼睛跟著他的動作,突然有點小緊張。其實那只失敗的蛋她是放在自己碗里的,后來不知怎么就弄反了。
張千越把眼神解讀成期待,舌尖觸到過剩的鹽時,他頓了頓,勉強將猙獰掩在了面皮之下,面不改色地將雞蛋吞了。
然后,他點點頭,“還不錯。”
許漾放下心來。張千越一向是毒舌的化身,既然他說還不錯,看來沒有想象的那么咸。
鞭炮聲漸漸微弱,偶有零星炮仗響起,東柏果園的燈光也一盞一盞的熄滅,城市慢慢變得像舊時的每一個夜晚一般安靜,或許更安靜。最重要的親人都在身邊,足以讓人安眠。
只有張千越和許漾,被深夜的一碗面暖醒,依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后來,夜太深了,許漾該回家了。
張千越主動去刷碗,她就坐在沙發(fā)上翻消息,順便查漏補缺看看還有誰忘了祝福。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手抖把那句“親愛的新年快樂”也發(fā)送給了路燁。
這個人可以說得上是從沒真正出現(xiàn)在他的世界里,所謂的“以后聯(lián)系”就是永不聯(lián)系。她懊惱了幾秒,再次確認路燁并沒有禮尚往來。
這樣也好。她把自己從懊惱里解救出來。發(fā)了就發(fā)了吧,她原諒了自己的手殘,又想起自己的諸多悲劇似乎都是因手殘而起。為了避免再次手殘,果斷將這個人的聯(lián)系方式刪除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人和人的關系千絲萬縷,和有沒有聯(lián)系方式并沒有多大關系,中間阻隔再多,只要緣分夠深,總是要遇見的。
就像她和張千越,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