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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爾·埃文斯在過去二十七年中扮演過許多角色。
在修女和收養人面前,她是個令人憐惜的孤兒。面對孤兒院中同齡的孩子,她是個迷人機敏的小領袖——盡管也有許多孩子不喜歡她,因為她太快地接受了被拋棄的現實。這點她從未強求過,畢竟一個自愈能力強的人,是不值得別人同情的,因為她永遠顯得沒心沒肺。
后來被埃文斯夫婦收養,她開始扮演起努力上進、陽光可人的“乖乖女”——呀,山姆·埃文斯大概至今都覺得她是那個被隔壁的臭小子搶走了紙杯蛋糕只會坐在臺階上哭的小姑娘。可惜他沒機會看見那個臭小子是怎么被糊了滿眼的奶油然后又尖叫著被自行車輪碾斷了右手小拇指的樣子,嘖。
順便說一句,她從不主動傷害別人,因為她需要隱藏自己,隱藏那個真實的露西爾——露西爾——算了,管它姓什么呢。
經歷了不太平整的青春期,她進了沃頓商學院——獎學金——她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她懶得與任何人建立真正的親密關系。
沃頓是個為了培養那些繼承了前輩財富的年輕人成為國家新的商業領袖而建立的地方。它的校風嚴謹務實,誠然,階級也一樣。
但她在費城還是很受歡迎。在那里,她意識到手上天生就握著好牌的人有大把,既然決定上牌桌,沒有點搏命意識和警覺性就會輸的精光。她開始嘗試著從年輕的二代繼承人身上學習上流社會最新鮮的游戲法則,嘗試著從那些名譽教授或者商界巨擘身上學習領導智慧和先進主義。
她學會利用自己的年輕貌美,學會在無意識中展示自己緊實平滑的肉體,學會將每個微笑調整的恰到好處,學會了和男人博弈。
起初她不是很服氣。畢竟這世上有大把男人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即便是在沃頓這樣精英人滿為患的地方,她的能力仍然足夠將大多數人甩在后面。但是與真正握有實權的幾個男人交往過后,她很快明白,硬碰硬是個錯誤選項。上帝對男人太慈悲了,他們只需要有力量和野蠻的沖動,不需要有智商,就可以獲得萬人敬仰。
所以,她漸漸學會了扮演各種角色。她學會以一個滿足男人幻想的姿態融入他們,她變得溫柔可人,或百媚千嬌,然后靜悄悄地、不動聲色地打敗他們。
噢,不,這里的打敗指的可不是在一場翻云覆雨后將匕首指在男人喉嚨,而是說,她可以迅速地學到對方的長處,然后踩著對方的肩膀或腦袋,登上更高的山峰。還總是能在對方不自覺間。
所以說啊,上帝對男人真是太仁慈了。
離開費城,她的世界突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此時的她早已摩拳擦掌。她開始收起機鋒,整理羽毛,調整笑容,步入這個真正的世界。
于是在亞當·摩根面前,她是個絕對值得利用但不那么容易搞定的小輩;在弗朗西斯·安德伍德面前,她眼波流轉,生機勃勃,將自己的爪牙若隱若現,有心讓他察覺到自己是同類。
一個孤獨、自負的靈魂,驚喜地發現原來身邊有一個與從前的自己如此相似的新鮮人,欲望強烈如弗朗西斯,他怎么能不靠近?
露西爾喜歡他。他陰險狡詐,但卻迷人有趣。每當他看著自己露出深深笑窩,她都會恍惚間以為眼前這人其實是無害的、善意的。天吶,多么危險啊!
一個孤獨、自負的靈魂……
露西爾沒有想到的是,在這世界的另一端,竟然還有另一種孤獨靈魂的存在。一種像那些實驗室里的化學試劑一樣,無論是顏色還是狀態都令人琢磨不透的存在。它時而像液體,靈活卻有重量;時而像石頭,冰冷堅硬;時而像高寒天地里的植物,不理大自然兀自生長;時而又是一陣煙,一瞬間就消失在眼前。
他與弗朗西斯相似,但又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他也陰沉危險,但他高貴、自制、纖塵不染。他對自己偶爾流露出的體貼與關心,完全來自于一個英格蘭紳士的教養和自覺,禮貌且疏離。他伸出的手掌、贊許的眼神、撐起的手臂,看不到絲毫欲望的痕跡。
不像弗朗西斯,是一團永不燃盡的火。
起初露西爾也用老招數對他。
她不經意地展示著自己的魅力,在壁爐邊映著火光貼近他的身體,在對峙時展現自己的勇敢和智力,在一場場戲中戲里投入或多或少的感情,她觸摸他的肌膚,親吻他的臉頰,然后發現一切無用。
他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是一汪波瀾不驚的湖水。她還是被剝得一干二凈,像只待宰的小人魚。
但是拜托,她怎么可能說放棄。她披荊斬棘,歷盡種種,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任何難題,任何阻擋在她前面的人或事,都只能激起她更強的斗志,引起她更深的興趣。
她說過什么來著?
扮演角色,隱藏自己。
于是露西爾化身他眼中那個即便使盡渾身解數也逃不出他手掌心的待宰羔羊。她抓住一個被他按住的機會,俯下身體,作出臣服姿態,流露出楚楚可憐的樣子,放下長發,抹去艷妝,做個天真無邪的。
這會令他厭倦嗎?
可能吧。
這會令他輕視她,然后放松警惕嗎?
噢,絕對是的。
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自以為是。
更何況是一個自負高傲到極點,甚至認為除他之外全世界都是金魚的男人。
露西爾將手伸進他西裝,解開他馬甲的牛角扣,環住他的腰,手指輕輕地隔著襯衣劃過。
“你知道嗎,福爾摩斯先生?這世上絕大多數人討厭被認為智商低人一等,討厭和比自己聰明太多的人同行。”她踮起腳尖,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貼著他的耳朵低語,“但是我卻愛死了這種感覺,這種每當你沾沾自喜,都發現對方永遠比你高一籌,你所已知的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一隅,他的平靜總讓我每每更加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