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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山路格外難走,但是林煥的熱情卻澎湃依然。她就像一只久困籠中的小獸,一旦逃脫牢籠,便盡情地享受著難得的自由。從長樂坊到皇陵的路途雖不算遠(yuǎn),但也有兩個時辰的功夫,林煥一路上除了關(guān)心她的小狐貍,更多地時候是在打聽那位陵中的公主,比如說:
“她到底長得什么樣呢?大家都說她美得像仙女一樣,哥哥,仙女是什么樣啊?”林昭只好答道,“待會兒你去見她就知道了。”
又比如說,“哥哥,你是怎么認(rèn)識她的啊?“
林昭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次見到她,我把她給錯認(rèn)成了別人,后來第二次見到她,才知道她是公主。”
林煥就更加好奇了,“哥哥把她錯認(rèn)成誰了?為什么會認(rèn)錯啊?”
林昭越發(fā)尷尬,嘟囔道,“她沒告訴我。我那晚去她們宮中找人,她一個人坐在大殿上,兇神惡煞的樣子,我以為......以為她是哪位妃子。”
林煥啊了一聲,道,“她很兇嗎?”
林昭答道,“她有的時候很兇,可笑起來,又很天真,像個孩子。”又笑對妹妹說,“煥兒這么可愛,她見了必是喜歡的。誰會舍得對我們小煥兒兇呢?”
林煥不好意思地一笑。兄妹二人便這般說說笑笑,到了離陵下宮不遠(yuǎn)的地方。
這守陵的侍衛(wèi)本是神策軍的軍士,此時見將軍親來,忙迎上來牽馬,林昭便問道,“公主可在屋內(nèi)嗎?”
這侍衛(wèi)便答道,“在呢,將軍且稍后,容小人去通報一聲。”
林昭便說,“不必了”。自帶著煥兒走來。
還未走近,就聽得屋內(nèi)有琴音裊裊。林昭和林煥對視一眼,均止住了腳步,靜聽下去。此時天色蒼茫,寒風(fēng)蕭索,滿院里木葉紛墜,肅殺之意大盛。再聽那琴聲,沉郁凄涼,如在幽幽低訴,生世飄零,又似在嘆息感慨,蒼生何苦?
林昭不禁想到自己這些年來隨皇帝四處征戰(zhàn),不是胡虜入侵,就是地方叛亂,眼里看到的全是百姓流離失所,賣兒鬻女的慘狀。便是戰(zhàn)火不曾燃燒到的地方,也有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倚門而望,盼望他從軍的孫子歸來。那懷抱嬰兒的年輕少婦,眼里有淚,想她音信杳然的夫婿此刻身在何方?“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他們或許永遠(yuǎn)也等不到那個人的歸期,然而這希望,是支撐著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林昭正想著,忽聽得屋內(nèi)一聲長嘆,琴聲頓了頓,再響起時,已是錚錚然有金石之聲。一撥一抹間,似有金戈鐵馬奔騰而來,說不盡的慷慨昂揚(yáng)。林昭心內(nèi)本自郁結(jié),聽得此音,心懷大暢,那四面邊聲連角起,長煙落日孤城閉的景象似又回到了眼前。林昭心想,自己七尺男兒,正當(dāng)浴血沙場,保家衛(wèi)國,何須作次長吁短嘆之態(tài)。一時情不自禁,朗聲吟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男兒壯志,當(dāng)血濺疆場,馬革裹尸而還,方不負(fù)此生。”
屋內(nèi)之人似是聽到了他的聲音,琴聲戛然而止,唯有余音繞梁,仍作激蕩之勢。
林昭見自己擾了琴音,面露赧然之色,方要開口求見,只見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梳著雙環(huán)髻的小丫頭走了出來,福了一禮,笑吟吟地說,“原來是林將軍,公主請將軍進(jìn)去說話。”
這小丫頭櫻珠是由林昭護(hù)送來到這里的,林昭自然認(rèn)得她,此時朝她微一頷首,便拉了林煥,一同走進(jìn)去。
只見室內(nèi)光線微暗,只有東面的窗戶透入陽光,斑駁灑在窗下的一張案幾上,幾上散亂放著數(shù)本書,筆架里插著幾只筆,旁邊是一張寫了數(shù)行字的浣花箋,不知是詩詞歌詠,還是寄于誰的書信。幾前有一把梨花木的椅子,鋪著半舊的銀灰椅褡,上面卻空無一人。
屋子正中的鎏銀梅花香爐燃著檀香,煙霧迷蒙中,林昭只見永寧長公主面南坐在席上,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一把桐木古琴,想必便是她方才彈奏之琴。此時她只管垂首,撫弄懷中一物,見他們進(jìn)來,方才抬起頭,反復(fù)低吟道,“血濺疆場,馬革裹尸......”,又向林昭抿唇一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林將軍好一個少年英雄。”
林昭聽她此語,越發(fā)紅了臉不好意思起來,想要問她,是笑話自己,還是真心稱贊,又問不出口,正自踟躕,身后一個俏生生的聲音道,“見過長公主,我哥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少年英雄,沒有誰比他更厲害了。”
令婉這才看見,林昭身后還跟了一個女孩子,不過十三四歲年紀(jì),黑發(fā)復(fù)額,眉眼靈動,長得與林昭有五分相像,此刻微微笑著,左頰上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說不出得嬌俏可人。令婉見她這般可愛,心下也喜愛,便笑問道,“這位妹妹是?”
林煥忙答道,“我叫林煥。”
林昭在一旁忙解釋道,“這是我的小妹煥兒。上次那銀狐之事,我跟她說了后,她便等不及了,直嚷嚷著,要來這里看一看。所以我今日帶了她過來。”
令婉聽了,便站起來,露出那蜷縮在她懷中的毛球,對林煥道,“它在這里呢,如今可好多了,你來看看吧。”
林煥忙走至跟前,那小銀狐聽見有人過來,從令婉懷里探出個腦袋來,只管朝林煥張望,兩只烏黑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直轉(zhuǎn)。林煥見了它這樣,早喜歡得不知怎么樣才好,忙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小腦袋,那小銀狐也不避讓,只管讓她摸去,還打了個哈欠,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逗得令婉和林煥都笑了起來。
林煥便向林昭示意道,“哥哥快來看,它在打哈欠,真可愛。”
林昭便也走過來,誰知剛走到跟前,那小狐貍像是感知到危險一般,一頭又鉆回到公主懷里去。林煥愣了愣,向他哥哥道,“哥哥,它這是怎么了?怎么一見到你,就躲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