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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來得很快,轉眼已是初雪時分,街上行人漸少,便是偶有人過,也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抄著手,快步走過。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在這樣的初雪季節,不知有多少文人騷客,或困于寒祚之門,或羈于逆旅之中,此時卻全然拋開煩惱,尋一小蘆,邀上三二知己好友,圍爐飲酒,爐上小吊里綠蟻新酒酒香四溢。眾人當次人間勝景,能不詩興大發,多少千古名篇,便從這雪蘆里流向人間。
若是那些皇親國戚,達官貴人之家,此時又是另一番景象。長樂坊的楚國大長公主府內,此時筵開玳瑁,褥設芙蓉,江駙馬爺的初雪筵名動京城,只有皇親國戚,當朝權臣才有機會列席。此時,宴會正歡,堂下的舞姬跳著一段胡旋,環佩叮咚,舞腰亂旋,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一曲舞罷,堂上的公子哥兒們無不擊節稱贊,轟然叫好。屋內春色屋外雪,正是公主府的初雪風光。
安西大都護裴之駿此時亦在席中,列于上座,雖然眼睛隨著那舞女的身姿亂轉,手里卻只管輕輕晃著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旁邊的江駙馬,見他這般,便湊上來問道,“可是這酒不合裴都護心意,我命他們另換了來。”
裴之駿忙笑道,“哪里,公主府的佳釀,世間少有,自是極好的。只是我心中有一件事懸心,所以想出了神。侯爺莫怪。”
江駙馬遂笑忙問道,“都護何事煩心,說出來,某雖不才,或許能排解一二。”
裴都護嘆了一口氣,道,“是為了小兒的婚事。不瞞侯爺說,我此次進京,正是要為小兒尋一門親事。誰知尋了這些時日,也沒找到一個稱心合意的媳婦。京城中人,疼愛女兒,大約都不愿意她們遠嫁。”
江駙馬聽他提到此節,到不好回答,裴都護的心事,他多少也知道,因著他的獨女心月也到了待嫁的年紀,他夫妻二人也議論過裴少君。論起來,倒是個不錯的孩子,難得的少年老成。
此時江駙馬舉目望去,裴少君坐于下席,與各府的晚生后輩們同座。此刻眾人都吵鬧著為那紅衣的舞姬喝彩,唯有他端然不動,唇邊雖有笑意,神態卻是淡然,在一眾膏粱紈袴中越發顯得鶴立雞群。江駙馬心中嘆了一聲可惜,可惜他不是京城兒郎,不然倒是一位不錯的東床快婿人選。心內這般想著,口上便敷衍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裴公子這等人物,還怕找不到合意的妻室?”
裴之駿搖頭道,“侯爺有所不知,本來找不到也罷了,便回安西去,慢慢地尋著,也不急在這一時。”他邊說著,邊也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恨聲道,“偏這小子前些時日自己相中了一個,回來一說,我就煩惱起來。”
江駙馬聽這話古怪,忙追問道,“這是怎么說?難道是那姑娘家門不高,或是才貌不出眾,配不上令公子?”
裴之駿長嘆一聲,道,“哎,哪里是家門太低,卻是天家貴胄。你說,這可不叫我這做父親的為難么?”
江駙馬心里一驚,蕭家皇室支庶不盛,待嫁的女孩兒更是寥寥。莫非,這裴都護當真是看上了我們心月,所以拿這話來試探我?
裴之駿只自顧說道,“說起來這件事情,我正準備過幾日備了厚禮,親自來求大長公主呢。今日既然侯爺問了,我便腆著臉說了。”
江駙馬越發驚疑不定,心下忖度著萬一他真的開口求娶,自己要怎么答言才好,卻聽那裴之駿壓低聲音道,“犬子欲求娶永寧長公主,煩請大長公主從中說和。”
江駙馬聽得不是沖著自己女兒來的,心下一松,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這裴公子竟然看上了當今唯一待嫁的公主。裴家是軍功起家,權勢雖盛,根基卻不深,要尚公主,卻是有些難度。轉念又想,這永寧長公主不得皇帝喜愛,皇帝又正要籠絡裴家,這事情倒是有三分機會,遂笑道,“哈哈,原來是這樣,裴公子眼力不錯。只是,這永寧長公主尚在孝中,又自請守陵,這個時候提卻是不大好。”
裴之駿道,“這我原也知道,只是我們父子難得進京,所以想趁此機會,求大長公主說和,若是成了,那是最好,若是不成,也免得犬子日夜懸心。我也曾問過他,公主守陵,尚有三年,他是否等得?豈料他說,便是三十年,他也愿意等。你說,我可有什么辦法?”
江駙馬笑道,“沒想到,裴公子倒是這等癡情人。我進去必轉告內人,都護且放心。”
裴之駿自是感激不盡,又約好了次日,親帶裴少君來拜見公主。
是日公主府的盛宴自朝至暮,直到暮鼓響起時,眾人方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華服的貴公子們酒足飯飽,在錦轎里黒甜一夢,哪管長安的初雪此時已然了無痕跡。裴少君別過眾人,隨父親騎馬離開,微笑一直噙在嘴角,眼里卻已然盛滿疏離。
且說這日江駙馬晚間回到內院,見兒女俱在,正承歡于妻子膝下,便與妻子細說了日間宴會之事,誰人列席,誰人未至,席間有有何言論。提到裴大都護,不免把他為長子求娶長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楚國大長公主沉吟了半響道,“婉兒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這裴公子也是人中龍鳳,他們兩個到也相配。只是這裴大都護,如今勢力過大,再娶了公主,錦上添花,我到是有些擔心了。”
江駙馬便笑道,“你又是多心了,我們江家當年可不也是威震一方,后來我娶了你,這二十年來,可不是一心一意地和你過日子么。”
說得兩個小兒女都笑了起來,楚國大長公主紅了臉,啐道,“孩子們都在呢,就說瘋話。我也只是說說罷了,這事情成與不成還是要皇帝做主。再者,也該去問問容妃,她就這么一個女兒,未必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