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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山因傳說有鳳凰來棲而得名,這傳說雖虛無縹緲,但此處茂林修竹,霧氣繚繞,到確實像是個清幽所在。令婉此時提裾離開,步履輕盈,如裊裊走入仙境,不過片刻,已模糊了背影。
林昭今日見了她展顏一笑,便記起那日在陵下宮見她笑生兩靨的模樣,那般的無憂無慮,透著孩子氣,便一時忘記了她作為永寧長公主時生人勿近的態度,開口問道,“你在這里,過得可好不好?”
令婉此時已走了數十步,不承望他還有話要說,此刻便頓住了腳步,也不回頭,只輕聲道,“也沒什么不好的,不過過得一日是一日罷了。勞將軍記掛了。”
林昭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忽想起一事來,便說道,“我前日去宮中,聽宮人說,容太妃已經大好了。”
令婉聽他提到母妃,忙轉過身來,笑問道,“母妃已經大好了,你這話可當真么?”
林昭微笑道,“可不是大好了么,我騙你做什么。前些時日,皇帝冊封先帝妃嬪,容妃娘娘被封為容太妃,這幾日就要遷居慈壽宮了。”
令婉聽到母妃身體安康,本自高興,忽又聽到遷宮一事,心情又沉郁起來。
新帝即位,后宮必然要被新的妃嬪們所占據,這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令婉自幼長大在棠華宮,那宮里的每一處地方都留著她的記憶。
墻角下有她親手種的木槿花,樹下是父皇專門為她搭的秋千架。夏天的時候,母妃便讓內監們在院里搭起涼棚,抱著她坐在涼棚下數那滿天星,給她講宮外的故事。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落葉,她不許宮人們掃去,自己帶著櫻珠蕉葉兩個滿院子地跑。至于冬天,那就更好玩了,天天只盼著下雪,雪一下,她就撲到院子里玩耍,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滾得滿身是雪。這時若是母妃恰揭了簾子出來,見她這樣,總是又是氣又是心疼,把她摟在懷里數落一陣才罷。
此時一旦聽到棠華宮要屬于新的主人,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自己和母妃在棠華宮中的十幾年時光就這樣輕易被奪走了,從此行盡長安,也無可歸處了。
林昭見她臉上有了一些悲愴之意,心知她是起了思念之意。
林昭離家多日,夢里也常回故鄉,幽州的將軍府是他和父母還有妹妹一起生活過的地方,即使如今身在千里之外,想到那里,心頭就一陣溫暖。若是將軍府被人奪了去,他看了看眼前的令婉,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痛苦。
令婉還在出神,林昭輕輕走到她跟前,溫言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棠華宮畢竟是你長大的地方。只是容太妃雖然遷走了,但一時也沒有新人住進來。你要是舍不得那里,我便幫你帶話給皇上,讓他留著棠華宮,等你回來住。”
令婉聽了這話,有些驚訝,抬起頭來看他,見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陽光穿過樹枝,在他臉上打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是少年人才有的赤忱。令婉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他,他本是個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的英俊少年,北地的凜冽風霜使他的皮膚有些粗糲,戰場的九死一生在他的眉骨上留了一道傷疤,他的眼梢高挑,是一對張揚的鳳目,顧盼之間,自有睥睨天下的光華。只是此時,那對鳳目收斂了精光,定定地看著她,眼里有理解,有同情,還有半縷微不可見的溫柔。
令婉覺得自己大約是弄錯了,眼前這個人,跟她的皇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她的皇兄已經長成了一位成熟的男人,因著這些年來受的苦,越發得多疑多思,步步為營。而他,卻還是一個少年,來到京城這個大染缸里,不知道未來會變得怎么樣,但至少現在,她想,他還有一顆赤子之心。
二人正四目相對,各懷心事,忽聽得林中一陣響動,這才回過神來,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林中走出的不是別人,正是勁裝華服的江都郡主江月明。
原來那林昭獨自一人追趕銀狐而來,別人都不理論,唯有江心月,一直暗暗留心著林昭的一舉一動,見他離開,便也趁人不注意,跟了來。只是她的坐騎不及林昭的“照夜白”神駿,被落在了后面,過了半晌才趕到。
誰料她尚未走近,就看到林昭和一位素衣女子說話,她放緩了馬步,隱在林中,沒有立刻走出來。見他二人不過相談片刻,那女子便告辭離去,正要走出來跟林昭相見,卻又聽林昭出聲叫住了那女子,二人說的什么,她并未聽清。只見他們四目相對,互相凝視,似有無限情意。江心月見了這般,又是委屈又是生氣,拉著馬韁的手,一個沒留神,用力過猛,那馬吃痛,便嘶叫了一聲。
江心月見露了行跡,只得走了出來,先遠遠叫了一聲,“林將軍。”待走到近處,才認出來,那女子竟然是在皇陵中守陵的永寧長公主。
她詫異之下,連行禮也忘了,還是令婉先回過神來,叫了一聲,“江妹妹,原來你也在此處打獵。”
江心月只得下馬來,行了一禮,道,“永寧姐姐。”又狐疑道,“姐姐不是在守皇陵嗎,怎么到了這里?”
令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道,“因著今日天氣好,我便貪玩,出來逛了逛,不想就遇到這個小家伙。”說著朝蕉葉懷中的小狐努了努嘴,繼續道,“我見它可憐,要帶了它回去,不想林將軍尋了來,說是他的獵物。”
江心月見他們是巧遇,并不是約下的,方有些釋然,但到底還不放心,便又笑問道,“林將軍進京沒多久,姐姐一直住在宮中,怎么倒像是認識了許久似的?”
林昭忙答道,“原是上次陛下遣我來給公主送東西,見過一面。剛才公主問容太妃的事情,所以多說了幾句。”
令婉見江心月巴巴地追來,又只管打聽她和林昭的關系,心下早明白了三分。她跟江心月是幼年的玩伴,雖則這幾年不太往來,但也知道這個表妹,因著大長公主寵愛,十足的大小姐脾氣,想要什么東西,就定要弄到手方罷,但是為人直率,倒也沒什么壞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