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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下宮被冬晨的陽光漸次點亮時,令婉業已去父皇靈前拜祭過,此刻命蕉葉點了一支檀香,便走到案前,準備抄寫佛經。
她如今在孝中,脂粉不施,只讓櫻珠將她一頭烏發綰了一個倭墮髻墜于腦后,因屋內燃著熏籠,并不覺冷,令婉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色的小襖,亦無花紋式樣。這陵下宮自蕉葉櫻珠二人來后,有了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到也有了些生氣。三人閑來無事,也常常做些閨閣游戲,令婉心境轉好,到像是回到了在棠華宮中無憂無慮的時光。
連日陰雨天氣,今日難得放晴,櫻珠和蕉葉兩個早耐不住性子,一個道,“好公主,今日且出去逛逛吧,再悶在這里,人都要發霉了呢。”另一個接道,“早聽說這鳳凰山風景清幽,咱們來了這些時日,卻連陵園的門都沒出過,公主今日就帶我們出去逛逛吧。等天再冷了,又下起雪來,越發沒法逛了。”
令婉架不住她二人吵嚷,又見窗外陽光正好,連森冷的陵園也仿佛染了色彩,心下也喜歡,便笑道,“罷了,就出去走走吧,但也只在陵園外面的山上略逛逛就回來,不可走遠。”
二人高興極了,忙一個拿了貂毛大氅,并帽子圍脖等物給令婉穿戴停當。這些正是前些日子皇帝命林昭送來的御寒衣物,令婉素不出門也不大穿,此時見她們取了出來,便笑道,“你們也太小心了,外面太陽正好,哪里就那么冷了。”
蕉葉道,“咱們出來的時候,容妃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要常常想著為公主添衣服,要是凍著了,在這荒郊野嶺的,又沒個太醫,可不是玩的。”
令婉見是母妃吩咐,便不答話,任憑她們擺弄去了。
三人皆穿了御寒的衣物,踏了皮靴,出了陵園的門,沿著山路下來。山里極靜,初冬的暖陽,從樹木的枝椏間灑下來,在地上支離破碎,如水中荇藻一般。偶有一只小松鼠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躍過,身形靈巧,拖了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櫻珠忙笑指給令婉看,只見它小小的身形在樹與樹間輕巧地跳動著,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走得一回,三人都有些倦了,便在林中找了一個樹墩坐下。令婉笑道,“以前在棠華宮的時候,巴不得能出宮來逛,可是一年能有幾次呢。每次出來還是侍衛太監一大堆圍著,從來沒有這么安安靜靜地呆過。這么說來,我這次來守陵,倒是因禍得福了。”
櫻珠道,“可不是呢。我們也再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出宮來。這里雖然清苦些,但我們伴著公主,心里卻是歡喜的。”
蕉葉笑道,“你們兩個倒是心寬。我可還為公主氣不過呢,好好一個尊貴的公主,要不是沒辦法,做什么到這陵園來,一住就是三年。”又嘆道,“公主今年也十六歲了,等這三年守孝期一滿,可就十九了。如今在這個偏僻地方呆著,哪里去找婆婆家。”
櫻珠嘟了嘟嘴,不屑道,“你也是太操心了。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你連這句老話也沒聽過么?況我們公主這模樣這氣度,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就算是生在蓬門小戶家也是不愁嫁的,何況是金枝玉葉?”
蕉葉道,“正是因為生在天家,凡事才做不得主呢。咱們公主的婚事,少不得是要皇帝親自做主的,只是當今圣上......他若忘記了,或是故意不提,那可有什么辦法,就是容妃娘娘也是沒辦法可想的。”
櫻珠想到棠華宮跟皇帝的這一段過節,也沒了答話,知道皇帝萬一拖著公主,或是給她許個不般配的人家,可不是大事不好,便也跟著憂心忡忡起來。
令婉見她們這樣,心道,“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千古寂寞,何止昭君。公主的命運大抵就是如此了。自開國以來,遠嫁吐蕃,回紇的公主不知凡幾,可曾有一人再踏上故土一步。不過是琵琶悠悠,道不盡的怨恨,泣不完的哀愁。而她,永寧大長公主,永寧永寧,何曾安寧?她這一生,若能留在母妃身邊,侍奉她終老,已是有幸。若是不幸,埋骨異鄉,她又有何辦法可想?“
心中悵惘,但也知多思無益,便笑了笑,說道,“兩個小丫頭,嘰嘰咕咕什么。我才不想找什么婆家呢,等這里守孝一滿,我還要回母妃身邊好好地承歡膝下幾年呢,哪里就想到要嫁人了。”
這里三人正在說笑,忽聽見遠處喧嘩聲四起,有男子的笑聲,獵狗的吠叫聲,并馬蹄的踏踏聲和弓箭的嗖嗖聲,隱隱還有小動物的哀鳴聲。櫻珠和蕉葉嚇得忙站了起來,拉著公主就要往回跑。令婉卻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笑道,“怕什么,不是軍隊,這是有人在打獵呢。”
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點頭嘆道,“父皇在時,我也曾隨駕打過幾次獵,那時候太子哥哥和秦王哥哥都牟足了勁要表現,后來算起來,太子哥哥的獵物多,父皇卻贊揚秦王哥哥進步快。若是父皇還在,現在也到了冬狩的季節了,他必是要帶上我去的。去歲里青弟吵嚷著要一同去,父皇說他年紀下,今年定會帶上他,誰料到,哎......”說畢只管看著那喧嘩聲傳來的方向出神。
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不敢答言,三人沉默一一陣子,蕉葉輕聲勸道,“公主還是回去罷,被別人看見我們私自出來,可是不好。”令婉知她說得有理,便答允了,三人一步步往山上爬去。
且說林昭一行人自出了城門,策馬向北,不多時便已進了山,眼見得森林茂密,野草叢生,江天浩笑道,“就是這里了,再往前走幾步是個山坳子,叫他們四面圍了獵物,咱們就在那邊山上狩獵,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