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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漫漫,五更時分天猶未明,承天門上報曉鼓敲響時,裴少君尚在香甜黑夢中。那鼓點自北向南,悠悠蕩開,所經之處,各坊的坊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伴隨著點心鋪子的騰騰熱氣和陣陣香味,禁錮了一夜的長安城,又重新活泛了起來。那上早朝的大臣們此時也各自騎了馬,絡繹不絕地往宮城趕去,雖則穿著威嚴的官服,騎著高頭大馬,但一個個未免睡眼惺忪,瑟縮在馬背上。
裴少君便在這鼓聲中悠悠醒轉,想起今日有事,便朝門外叫了聲,”來人“。早有在外等候的侍女們端了洗漱之物進來,又有小廝捧了衣飾袍冠等物進來,服侍他穿戴好。待他穿戴完畢出得門來,大總管早領了人把備下的禮物一一呈上,供他過目,皆是些綾羅綢緞,金玉玩器,用螺鈿雕花的匣子裝了,琳瑯滿目,裴少君看了甚為滿意,又吩咐道,將前日得的那把小劍并幾盒螺子黛拿來,自揣入懷中,便出了門,上了馬,出了坊門。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城北的長樂坊走來。
這長樂坊,正是林昭的將軍府所在之地,但裴少君今日卻不是來拜見林昭的。只見他們一行人,進了坊門,直奔西北角,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此時大門緊閉,只有左右側門時有仆役通行,少君忙恭恭敬敬地下了馬,對守門人道,“安西大都護裴之駿子裴少君,前來拜謁楚國大長公主,說畢遞了拜帖。”那人忙進去通傳,半響出來道,“大長公主尚在歇息,侯爺請您廳上說話。”說畢在前引路。
裴少君自領了人跟隨進去。公主府規格同親王府,其重檐疊瓦,雕梁畫棟,自不必提,難得的是,雖是冬日,階下廊上,卻盛放著各色牡丹,雍容華碩,光彩四溢,讓人移不開眼睛。裴少君心知當此寒冬,能讓花期在五月中的牡丹盛放,唯有大內的的幾位巧匠了。他們耗盡心血,幾經挫折,才在溫室內培植出了可凌霜而開的牡丹花,然而畢竟是錯季開放,這些花一離了溫室,少則三五天,多則半月,便會凋零。此時公主府中竟有如此多的牡丹搖曳枝頭,可見主人之顯赫。裴少君心下愈發恭謹,心知事成與否,均看能不能說服這位大長公主了。
且說那位引路人并不帶他到正廳,而是從回廊上繞行,逶迤到了二門內一座規格略小的廳室內。那仆人在廳門口停下,示意他進去。裴少君走進室內,見江駙馬正坐在南面的塌上喝茶,見他來了,忙站起來招呼。少君早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地,口中稱道,“晚輩裴少君,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大長公主和侯爺。”又招呼下人呈上禮物來。原來這位江駙馬原是臨安侯世子,父親過世后,本應降等襲封,但因著先帝寵愛公主,仍令駙馬襲了臨安侯的爵位,故如今都中之人,便喚他江侯爺。
江侯爺道一聲客氣,又笑道,“裴大都護為國鎮守西域,勞苦功高,如今回京,本當遣人前去看望,不料公子到先來了?!?
裴少君忙道,“公主和侯爺,憂國憂民,輔佐圣上,才是功高。晚輩和父親,不過是盡忠罷了?!?
兩人又寒暄一番,忽見那江天浩掀了簾子走了進來,見了他爹,大剌剌說一聲,“見過爹,我出去了?!北愦髶u大擺地往門外走去。江侯爺早板起臉來,正要叫住他,裴少君見江天浩一身勁裝,背上背著弓箭,先笑道,”小侯爺這是要出城打獵去嗎?“
江天浩這才見到室內還有一人,轉過來打量了他一下,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江駙馬忙道,”這是安西大都護家的裴公子。你這小子,一點禮數也不懂?!?
江天浩只得住了腳,二人互相行了禮。裴少君忙從袖中掏出一把鑲金嵌玉的寶劍來,遞于江天浩,口中道,“前些日恰好得了這口小劍,小侯爺何不品鑒品鑒?”
江天浩拔出劍來,見劍上寒光四射,刃如秋霜,略試了一試,果然削鐵如泥,口中早不住地稱贊道,“好劍!”
裴少君見投了他的愛好,便笑道,“世子若是喜愛,我便送與世子吧?!?
江天浩心中一喜,忙窺看他父親臉色,果然江侯爺笑著推辭道,“如此寶物,豈能輕易贈予犬子,裴公子還是收回吧?!?
江天浩正自不舍,裴少君又道,“自古寶劍配英雄,這寶劍在晚輩手里反倒辱沒了,世子英朗不凡,合該是這寶劍的主人。侯爺莫要推辭了”
江侯爺方不說話,算是默許了。江天浩忙興興頭頭地捧了那劍,又笑對裴少君說,“我今日約了幾個要好的弟兄,要去城北那一帶山里打獵,裴公子要不要同去?”
裴少君笑道,“正有此意,且待我回家換了衣裳,在北門外相見吧?!?
說畢,二人辭了江侯爺,裴少君便回家換了胡服,令人架了鷹,牽了獵犬,帶了三五個慣會圍獵的仆從,一徑往北門尋江天浩會合。到得北門口,只見果有一行貴族少年在那里等候了,一個個都是鮮衣怒馬,身邊除了跟隨打獵的仆從外,地上或趴或立著一群油光水亮的獵犬,此時正精神抖擻,躍躍欲試,各色鷂子獵鷹在天上盤旋,主人一聲呼哨兒,便飛下來穩穩立于肩頭,可見訓練有素。
那江天浩一見他來,忙笑迎了上來,說,“裴兄可是到了,叫我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