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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嘿嘿苦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道,“它怕我。”
令婉看他尷尬的樣子,倒是撲哧一聲笑了,說道,“將軍少年英雄,連這小小銀狐也懼怕將軍威勢呢。”
林昭見她打趣自己,雖然臉面上有些過不去,訕訕地不說話,心里卻有些高興,想著,她大概是原諒自己了吧。
這里林煥卻不理會她哥哥在想什么,只管拉著令婉問,“它的傷好了嗎?我看看。”
令婉便示意她看這小狐的右后腿,果然系著一塊素白的帕子。林煥擔心道,“還沒好么?能走路嗎?”
令婉笑道,“妹妹別擔心,它已經好多了,不出十日就能正常行走了。只是我怕它亂竄又傷了腿,所以仍舊給它綁著。”說畢把那銀狐遞到林煥手中說,“抱去玩吧,只小心些,別讓它亂跑。”
林煥得了這小狐,自是歡天喜地,兩眼放光,自個兒一邊玩去了。
這里留下林昭和令婉兩個人立在原地,一時間誰也沒有先說話,沉默了片刻,又同時開口,一個道,“你的琴音......”,另一個道,“你妹妹......"。見對方也開了口,二人又都一頓,想讓對方先說。
此情此景,著實有些尷尬,令婉絞了絞衣角,先笑道,“將軍先說吧。我的琴音怎么樣,可是有什么不妥之處嗎?”
林昭搔了搔頭,道,“并沒有什么不妥,只是我聽公主琴音,前半段似有慨嘆之意,后半段又忽轉金石之聲,所以我才情不自禁出了聲,打擾了公主彈琴。”
令婉沒料道他竟然聽懂了她曲中之意,心中微微有些驚訝,心里暗忖道,昔日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成知音,難道此人亦能知我琴中之音?心中疑惑一陣,又想,他莫不是胡亂猜測,碰巧猜對了吧,于是問道,“將軍既然聽出我琴音中的慨嘆之聲,敢問將軍,可知我為何感嘆?”
林昭也不看她,只管看著窗外出神,口內道,“烽火四起,百姓流離,我征戰多年,如何不知?蒼生何苦,生于這亂世?你我處于廟堂之高,卻無力施以援手,怎能不嘆?”說畢,收回目光,只管直視著她的眼睛。
令婉聽他突發感嘆,語帶悲涼,全不是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樣,心下便知他不是那只顧建功立業,胸無百姓黎庶之人,見他逼視過來,也不回避,只又問道,“那后半段的金石之音,將軍又作何解釋?”
林昭也不思索,斬釘截鐵地道,“公主雖為女兒之身,生長深宮,但豪邁之氣,不減男兒。公主恨不能親自掛帥,征戰疆場,以令海內清平,家國安定。公主的心意,都在這半闕琴曲里了。”
令婉聽得此話,再不答言,轉身走到案前,默默調弦移柱一番。倏爾,素手一揚,琴音便如驚濤駭浪,奔騰而出,赫赫然有千軍萬馬之勢。
一節奏罷,令婉抬頭對林昭展顏一笑,笑容明艷不可方物,手下卻不稍歇,只管又重新彈起。
林昭會意,拔出佩劍,擊鋏而歌,歌曰:“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少年聲音清亮,為這豪氣干云的《大風歌》里注入了幾分明快的色彩。令婉想,她從這歌聲里聽出的不是帝王涿鹿天下的野心,而是他無所畏懼的少年之心。
一曲終,令婉垂手靜坐,林昭輕撫寶劍,二人雖未再言,但心意相通,已無需多言。
旁邊的林煥本自跟那銀狐玩得正歡,后來見公主彈琴,兄長放歌,也便停下來傾聽,她雖然年幼,卻亦是將門之女,懂得二人一唱一和中的慷慨之意。又見他二人一曲罷,只管若有所思的樣子,便抱著銀狐,走到他哥哥身旁,輕聲道,“哥哥和公主姐姐心有靈犀,這一曲之默契,不似是今日初次配合了,倒像是練過好多遍似的。”
林昭聽她這么說,也不答話,只抬起頭來看向令婉,令婉此時恰好也抬起頭來,二人眼光相觸,復又彈開。令婉便岔開話題,向林煥道,“我看這銀狐甚是喜歡妹妹,妹妹便帶了它去吧。左右它傷也快好了,無需留在我這兒了。”
林煥自然高興,但又一想,公主辛辛苦苦照料它的傷,如今自己就這么把它帶走了,公主會不會舍不得,于是期期艾艾道,“公主姐姐,我還是把它留下跟你作伴吧。你在這兒怪孤單的。”
令婉見她這副模樣,心下早生了憐愛之意,便走過來拉著她的手道,“不要緊的,你帶了它去,我這里樣樣東西都不齊全,也不方便養它。你只要偶爾帶它回來看看我就好了。”
林煥本還想著怎么求哥哥再帶了她過來,此時見公主出言邀約,不禁喜出望外,笑吟吟地說道,“那是自然了。”又推了推她哥哥,說道,“公主姐姐約我再來玩呢,哥哥你可聽到了,下次不許推三阻四的,不肯帶我來。”
林昭見她如此,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滿口應了,便向令婉告辭。林煥依依不舍地辭別了令婉,又約好了下次再來的時間,才懷抱著她的小銀狐,走出陵下宮去。
令婉送至宮門口,看著他們離去方回。想這兄妹二人,做哥哥的矯然不群,明亮如初升之朝陽,做妹妹的性情天然,恰似未經雕琢的璞玉,而自己久困宮闈,早早地失去了天真的權利,若是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她想,她寧愿和他們一起策馬邊塞,看霜染衰草,烽火連天,也不愿做這天家公主,被鎖在一個叫作宮殿的牢籠里,無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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