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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舍剛要張口,便聽程得又道:“我知道,阿漾她心系于你,我也承認,我心中有她。然而你我二人,怕是都沒有護她一生的資格。”
聽得程得如此直言不諱,穆舍不免有一瞬的晃神,隨后苦笑道:“你這般坦率,我方才卻還在猶豫不決,真是自愧不如。”
程得正要張口,神情卻忽然凝滯:“阿漾?”
穆舍聽后轉頭向身后看去,而緒練卻看向了相反方向的月門。
「今晚真是熱鬧。」墨夜諷刺地想。
“阿德……也在。”和景猶疑的聲音自下方傳來,而緒練卻依舊盯著遠處,絲毫未動。
突然,月門中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穆舍的爹爹,穆合!
“子釋!你的身體剛剛好轉,深夜里跑出來可——”穆合三步并作兩步向穆舍疾走,走到一半?yún)s定住了,“淑敏公主?”
和景看到穆合也是一愣,悄悄瞥了一眼穆舍,隨后便默默向穆合施了禮,跟在她身后的秋心也跟著隨禮。此后一時竟無人言語,氣氛可謂是尷尬到了極致,最后終是穆合輕咳一聲打破了平靜:“子釋,回房。”
透過緒練的眼,我看到了穆合在沉默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三個年輕人,只有程得目光平和地迎上了他的眼神,而和景與穆舍則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各自垂眼不語。穆合自然是讀懂了此情此景,而且并不想戳破其中隱秘,才會這樣說。
倏然幾聲喝喊自遠處傳來,秋心立時抬手握住腰間刀柄,程得瞬間起身張口說了甚么,一旁的穆合也在同時抬起手臂向前輕輕一揮,霎時便見幾個身影自院落的各處現(xiàn)身,幾步騰挪便紛紛躍上了屋脊向遠處奔去,剎那間,眼前又恢復了平靜,好似方才甚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還是沖著我們來——”穆合驀地被“嗖嗖”幾下破空聲打斷,與此同時忽然聽得緒練暗道一聲「糟了」,下一刻只見人影一閃,距穆合最近的和景揮鞭向他飛身而出,凌空劈手就是一個鞭花,接連爆出啪啪兩聲!和景還未在穆合身后立穩(wěn),便看到另外兩支鐵矢插在了穆合腳邊不遠處。是連弩!
“公主!”“阿漾!”秋心程得穆舍三人同時大喝出聲,向穆合與和景奔去,和景見狀緊抿雙唇手下發(fā)了狠力,猛地將穆合推向前推去。此時連弩又發(fā),秋心與程得一左一右已奔至和景身側,程得見狀瞬間抬手在和景的后頸上一攬,將將帶她避開了刺向后心的鐵矢,同時大喝一聲“秋心”,秋心登時會意,劈刀向下,無奈是短刀,只擋下了兩支。所幸穆合與穆舍父子二人撞做一團摔在了地上,反而躲過了剩下這一箭!那箭矢最終射向了石桌,瞬時火星與金屬撞擊聲并出,若是被其射中,怕是性命堪憂。
“小心!那是九矢連弩!”穆舍說話間便聽最后三支□□破空而出,直向穆舍父子而去。只見穆舍迎身向前擋住了穆合,和景呼喊著“子釋”向二人奔去,程得毫不猶豫地旋身護在了和景身后,而最終,三支鐵矢卻隨著一聲“將軍”,深深沒入了秋心的胸口,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長夜歸于了死寂。
話本中的結局都太過仁慈,即便是愛而不得,也終能倒在心上人的懷中。可現(xiàn)實卻是程得為了和景不顧武人大忌,以后心示敵;而秋心則毫不猶豫地選擇迎面赴死,當她直挺挺地躺倒在心上人腳邊的那一刻,程得甚至未曾意識到發(fā)生了甚么。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了,即便是緒練,也應是看得有些懵怔,直到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才使得他猛地向聲源一瞥,隨即轉頭看向身邊,狐貍不在了,而那聲慘叫,是從□□射出的方向發(fā)出的。
“秋心!”和景最先反應了過來,推開程得僵僵未落的手臂,撲向了秋心。
緒練則在此時驀地站起身來,眼睫一閉,再睜眼時已站在一片陰暗中,四周竹葉簌簌,唯有前方的圓洞中薄薄透出一抹亮色,是穆合現(xiàn)身而出的那道月門。剛要邁步,忽聞細碎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回身一看,只見兩個男子一左一右拖著一個黑衣人正向月門急速奔來,緒練連忙后退兩步讓出道來,雙眼卻一直死死盯著他們。
我看那黑衣人面向后方,應不是死了就是昏過去了,回憶起方才那聲慘叫,這多半是個死人了。想到此處,那兩人正拖著他自緒練眼前經過,果然,已經死透了。四道血痕劃過黑衣人的喉頭,中間兩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處似乎還有血液沁出,隨著拖行的晃動一滴滴地墜在了竹蔭小道上。
緒練嘆了聲,隨著血跡向前走去,剛走出月門幾步卻突然停下了:「你殺了人,跟過來難道是想邀功么?」
「管他是昫映還是凡人,既然叫我遇到了,我便不會輕饒想要傷他的人。」墨夜邊“說”邊自緒練身旁走過,月光下的它一身斑駁,在身后留下了一排暗色腳印。我記得不疼說過,月夜中殺人,血是黑色的。
當緒練疾步穿過練場,直向不遠處的幾人走去時,整個程府已然蘇醒,一時間人喝犬吠交雜,隱隱還可聽得護衛(wèi)快速行進時金革相碰之聲。那二人放下黑衣人的尸身后便在程得跟前伏身跪下,其中一人喚了聲“主人”,正要繼續(xù)時便見渾身是血的墨夜信步走到了身側,那人看看墨夜又看看程得,一時竟不知該說些甚么。
“九哥哥!你來得正好!快!你救救秋心!她中箭了!”跪坐在秋心身旁的和景看到了緒練,以盈滿淚水的雙眼看了過來,就如同看向救命稻草一般。然而,借著緒練的雙眼,我看到三支鐵矢分別命中秋心的喉下、左胸與右肋,她此時已是氣若游絲,哪里還有甚么生路,除非是動用回光。
“阿漾,我會盡全力救她!事已至此,以你的身份這個時候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你先回去!”緒練蹲下身來規(guī)勸道,同時伸手將秋心抱了起來,見和景又要開口,他立時打斷她:“快回去!相信我!”語畢,他轉身便走,迎面忽有六七人自院墻上翻入,緒練卻像沒有看到一般,依舊懷抱秋心向前快步走去。
走著走著,便進入了一片濃霧中,周遭卻亮堂了許多,當濃霧散去時,便看到秋心毫無生氣地躺在以薪木搭就的臺堆之上,而狐貍墨夜則背對臺堆看著“我”:「難得你這回沒有勸我。」
“我不得不信,也許真是天意要你在人間陪伴昫映一世。和景才剛剛答應將她留在程得身邊……罷了——”緒練頓了頓,轉而道:“你想好了?程得并不愛她。”
「愛與不愛又有何妨?我又不是非要嫁他不可,做女使也好,做死士也罷,在他身邊就好。」
“巧了,她曾說過相似的話。”
「那我便替她圓了這個夢罷!」狐貍墨夜靜靜看了緒練一會兒,終是轉身躍上了臺堆。
突然,幽幽藍光自狐尾燃起,墨夜輕輕臥在了死去的秋心身旁,頃刻間,眼前的一切都被藍焰吞噬,“燃之生冰火,燼中取完物”。
最終整座臺堆隨著狐貍的嘶鳴聲傾塌、化灰,這就是無雙鏡的代價。
“我點火的時候,你還活著”,我看著自煙塵中走出的赤身女子,想到了莫四哥對我說的話。在那藍焰中苦苦掙扎的,曾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