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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他得了那塊石頭后那樣興奮,嘴里還叨念著天賜機緣……”緒練自語道,“當年千喚救了他,幫他投胎于人間;輾轉百千年,如今投生為程得的他傾心于阿漾……呵,這才是機緣罷!”
「救他!快救他!」墨夜急切的思緒在緒練腦中“吶喊”。
「我早就鎖住了他的命門,死不了!」仇不得轉身瞪了眼墨夜,隨后自箱中取出了一個竹筒。掀開筒蓋,只見半筒墨色汁液中浸了數十根銀針。
我曾見過民間醫士施針治病,本以為程得要被扎成刺猬了,誰知緒練只取了三根銀針。一針扎在了膻中,一針扎在了氣海,之后他便拿著剩下的那較粗的一針游走在不同的穴位上“嘗試”,每試一針,他便看一眼程得白中透青的臉。程得有時毫無反應,有時會吃痛地皺縮眉頭或是抽動嘴角,漸漸的,他的面上終于有了些血色。
緒練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自箱中又取了一個空罐,將方才用過的三根銀針放了進去,隨后開始為程得清創。
「你方才在騙我,他險些死了,是不是?」與其說是質問,倒不如說墨夜是在自語。
緒練如同沒有“聽”到一般,只是靜靜地為程得上藥,墨夜也不再問,一時間,只聽得屋外擔憂的低語與窗外單調的蟲鳴。
終于,緒練為程得包扎完畢,他一邊整理藥箱一邊看了幾眼死盯著床榻的狐貍,我想他應是想“說”些什么,卻終是放棄了。
程得的爹爹見緒練提箱向外邁步,不禁快步上前迫切問道:“怎么樣?”
“命是保住了,不過,怕是要臥床修養個把月。”緒練頓了頓,隨后又補道:“等他醒了,可要看住了他!切忌隨意活動,尤其注意腹上的刀傷。他一個習武之人,若是愈合不利,會阻礙真氣凝聚,這在戰場上可是要命的事!”
當眼前不停點頭的程得爹爹越來越模糊時,我知道我依舊沒有離開仇老頭的記憶,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之前幾次離開幻境時我會感到面上一涼,而方才卻毫無知覺——進入洞悉境的人只有在現實或是二重鏡中的時候才有完整的五感六覺。
可我不明白的是,仇老頭并不像是刻意要我看到他的記憶,這難道也是他在人間的代價之一么?還有,他眨眼間便可自樹上回到房中,那時并無霧氣圍繞……看來,他也有瞬移的能力,不,他曾有瞬移的能力!這,也是代價罷……
“……本想著,難得被你瞧見了狼狽模樣,”程得的聲音自濃霧深處傳來,“誰知道你這身子不滿意,非要同我作一對難兄難弟。”
“咳,你這話說的,倒像是我有意搶你功勞一般!”濃霧散去時,“我”則又回到了高處,看到穆舍手持折扇,正要在石桌旁落座。聽程得的意思,穆舍身上的舊毒怕是又復發了一次。
靜坐了一會兒,穆舍開口,神情有些肅穆:“若非緒練醫術高明,你便死了。”穆舍頓了頓, “你不怕么?”
程得挑眉,疑惑道:“怕甚么?怕死?怕痛?”隨后奪了穆舍手中的折扇,“啪”的打開對著脖領處扇了起來。我這才看清,程得中衣衣領下依稀可見多出的層層布料,應是包扎傷口的細布。
穆舍點了點頭,卻又顯出了一絲猶豫。
“我怕,怕的卻不是這些。”程得淡淡一笑,收起折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才繼續道:“對我而言,戰場上的廝殺或是對死亡的恐懼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死都不怕,你怕甚么?”
“活著。”
“嗯?”
“我活著,他們死了……我怕這個。”程得垂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許多次,我如常喚了聲副將的名字,卻無人回應,我一抬眼,看到帳中那一張張沉默的面龐,才驚覺副將已死。我在外征戰多年,很多時候,我甚至已記不清相熟之人孰生孰死……午夜夢回,我時常以為自己也早就死了。這種在生死兩界徘徊的心境,最可怕。”
穆舍沒有說話。只著中衣外披衫子的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地沉默著,應是同我一樣夜不能寐起身夜游罷。
「善戰,卻不好戰,他也是這樣么……」墨夜的思緒飄入腦中,引得緒練一聲嘆息:「我說過,他已經不是昫映了,何況,你的執念如今對他已沒有任何用處。」
「玗璃的執念就是有用,我的就不行么?這是甚么道理!」
緒練轉頭看向身旁那只雙眼渾圓的狐貍,又是一嘆:「千喚的氣息還在,程得已是凡人,就是這個道理。何況,如果沒有這僅存的執念,玗璃的憤怒會導致怎樣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狐貍眼中灼熱的憤怒漸漸黯淡下來,轉而成為了一股深深的幽怨,正在此時,程得突然開口道:
“你呢?你也是不斷在生死兩界徘徊的人,你怕死么?”
似是早知程得會有此一問,穆舍立時輕輕搖頭,回道:“死只不過是一個結果,有甚么好怕的呢?可怕的是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每次毒發,忽而如墜冰窟,忽而如被炙烤,五臟六腑像是有萬千蟲蟻啃食……快些死罷,死了就不難受了,我年幼時時常這樣想……后來的事你也知道,緒練出現了,他為我拔了毒,雖然依舊體弱多病,卻終是不用再受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了。可是,拔毒之后的一年中,我時常夢魘,夢到再次發病,卻又一次次的被救回來……所幸有你在一旁吵鬧,又有爹爹的教誨,現今于我而言,多活一日,都是上天的恩賜。我依舊對毒發時的痛苦心存畏懼,卻覺得做到生死無憾才是真正的修行。只不過……”
“阿漾,”程得輕聲接道,“你放不下她。”
穆舍垂下眼來,面帶憂慮地點了點頭:“阿德,召啟,我們一家怕是待不住了。有些事……”
“你可是想說阿漾的婚事?”程得沉聲打斷了他。
“你知道了?”
“穆家八絕武藝精極,可我程府的眼線卻也并非擺設。”程得頗得意地彎了嘴角,隨即卻皺起了眉頭,“阿漾的婚事由不得你我做主,但我可以保證,如若那夫家人選德行有失,我定會上表陛下……不過,如若那人實為良配,對阿漾而言,也算是個好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