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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被眼前景象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就在此時,眼前忽然一片模糊,緊接著便是一陣清涼拂面,夢境就這樣結束了。
回神后,堂上三人神情各異。顧紫憐垂眸不語神情恍惚,小白則眉頭緊鎖似是想到了甚么,而我,雙眼雖在來回掃視面前的二人,心中想得卻是那石槨中的驚人一幕:一對無蓋木棺,近前的棺中是亭中見到的那副鎧甲,而另一口棺中則是一個著華服蓋錦被的女子,當油燈顫抖地移至她面上時,我看到的,竟是顧紫憐的臉。
“這是……夫妻同穴?”一陣靜默后,我率先開口問道,卻無人應聲。
“你說你的夢境如同前世的記憶……我卻覺得像是一場虛實雜糅的夢境,許多地方都不堪深究,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讓人無法分辨。”我對著顧紫憐繼續道,并一一列舉了我心中的疑惑。
她聽后終于有了反應,抬眼看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些不循常理的地方,我醒后細細思索,得出了一些解釋……”
“我與二哥三哥感情極好,可小時候二哥兇神惡煞的樣子總能將我嚇哭,而性情溫和的三哥總會在事后安撫我,夢中的他們,也許是源自于兒時的一絲期待罷……隨后出現的那一對仆人,他們自小在顧家長大,蓮兒是我的貼身婢女,阿奇是我三哥的侍童,夢到他們并不奇怪。
“至于那舍得亭和墓室……那亭子我從未見過,甚至未曾聽說過……倒是那機關……爹爹喜好研究機關巧術,我自小耳濡目染,興許便借著那銅環在夢中展現出來了……而那無名墓室,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我的臆想——畢竟他是戰死沙場,死后理應被人厚葬,而我既然自認前世有愧于他,夢到與他生死相隨,想來也算順理成章。”
聽她這樣一番解釋后,我腦中清楚了許多,看來如今的首要之事,應是詳查那間“舍得亭”,看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白先生怎么看?”顧紫憐問小白。
“我想,這也許真是你的前世姻緣。”小白答道,“那件鎧甲,看規制應是前朝某位將軍的甲胄,胸前隱約可見景國皇族穆氏特有的三旋云紋圖徽。那亭子是真是假我并不確定,反倒是那個墓室,暫不提夢中巨細無遺的甬道磚雕,單只看石槨上相同的云紋,就能斷定此處并非是純粹的臆想。啊,你可曾查閱過赤巖城的縣志?”
顧紫憐愣了愣,瞬時明白了小白的意思,失落道:“查閱過,可是縣志中只草草寫到巒山抱曾經歷過一場大戰,事發的時間、交戰的雙方都未提及。”
小白安慰她:“你不用灰心,如今我們既已知曉同穆氏有關,就不算是無從下手。等我們到了赤巖城,我自有辦法。”
看著顧紫憐心滿意足地踏出了院門,我心中卻有些沉重。戰死的將軍,未載入縣志的戰役,有關前朝的蛛絲馬跡,每個疑點背后都隱隱透著陰謀與危機。本覺著因為洞悉鏡,我們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奇事,甚至是災厄,可如今看來,也不能全數怪在那神器的頭上,許多事情,終歸都是我們自己的抉擇。顧紫憐這件事情,我只是在不滿它充滿威脅利用的開端,若非如此,在她初次講述時我就會決定同她去一遭赤巖城。
我心中十分清楚,不論找尋多少外力借口,結下因果的始終都只是人心。
在我們送顧紫憐出門的當口,莽哥與鎮平同時開門而出,看來是知道我們在廳中敘事,一直忍在房中沒有出來。紫乎乎走后,我將宋冰與落汀也叫出了房門。方才心中許諾要請落汀去酒樓大吃一頓,如今覺著她既然明日就走了,不如帶她暢游一番碧水城,這樣也算是有始有終。
眾人聽后都覺著甚好,權當是一起出門踏青了,唯獨宋冰有些猶豫,他也想隨大家一并出門,心中卻實在是放不下雙雙。最終小白替他出了主意:宋冰先去一趟影幫堂口將雙雙托付給靳老頭兒,也算是知會不疼今日無人在家,省得他白走一趟;我們一行人先向城中出發,他隨后趕來便是。
一日下來,不僅酒足飯飽,還渾身酸痛,卻也值得——這應是我,甚至是所有人,在碧水最開懷的一日了。
晚間,我與落汀擠在一個榻上談天,東拉西扯滔滔不絕,就如同一對互訴心腸的尋常姐妹。
“姐姐?”
“嗯?”
“你是真心喜歡沈玄丘么?”
“怎么,你怕我只是為了有個好歸宿才選擇他么?”
“是,也不是。”我思忖了一番后才繼續道,“他確實是個好歸宿,不止是因為他是個完全的局外人,更因為他為人大氣豪爽又真心尊重你、憐惜你。”
說完我突然苦笑了一聲,落汀不解地看我,我便解釋道:“說到大氣,那個顧紫憐諷刺我是個小心眼呢……唉……也許我真是個喜歡斤斤計較的人罷。”
“小心眼?與其說是小心眼,不如說是心思執著細膩,雖然偶有些小執拗,可漫漫人生路途中,誰沒有些不可輕易觸及的痛處呢?你說白先生對你的身世并非一無所知,還說他心中有一個死去多年卻依舊念念難忘的青梅竹馬,你也許十分像她。而這些事,他卻選擇悶在心中不同你說……呵,這任誰都要發火的罷!可是即便如此,你還是選擇了信任他,為甚么?”
“還不是因為他吃定我了!”我哼了一聲,噘嘴怨道。
“我怎么覺著是相反的呢。”落汀敲了敲我的額頭道,“你心中是明白他的。你看出了他將這些事悶在心中并不快活,甚至比你還要痛苦,而你不愿逼他,所以想要等,等他愿意開口的那一日,對不對?正因如此,我反倒覺得你是個心思細膩作為大氣的姑娘,身上還有一股子俠氣在;說你小心眼,若不是玩笑話,那便是還不了解你的為人。”
“姐姐是會讀心么……”我垂眼臉紅道。
“你們二人簡直已將自己的心思直白地掛在了臉上,卻不自知。”落汀一笑,隨后正色道,“最終,你若能同白先生攜手天涯,定是一段佳話。”
昏沉入睡前,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落汀并未像在孤芳閣那次一般直言祝福,反而說“最終”、“若能”——她可是覺得,縱使我與小白相愛相知,未來卻是踉蹌行難舉步維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