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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紫憐聞言迅速回身向那亭子望去,果然,亭中多了一個紺青色身影,身形修長姿態挺拔,容貌雖然模糊不清,但能瞧出他也在向“我們”這邊看。
“是他。”顧紫憐喃喃道,隨后忽然邁步向前跑去,卻在瞬時被人拉住,回頭一看,是她那個膚色黝黑的兄長。
“憐兒!你這是要作甚么?!”細潤慵懶的嗓音終于透出了幾分緊張,卻依舊與眼前的糙漢形象千般不符,聽得我渾身不舒服。
“二哥!我知道如何過去!我要過去!你放開我好不好?”顧紫憐焦急道,言語間不住地回頭向亭中望去,好似那人隨時會消失一般。
“二哥,讓她去罷,她還能投湖不成?”顧紫憐的三哥開口道。這里的湖岸由湖石圍擋,外圍是約莫一丈的茵茵緩坡,坡上則是三人腳下所踩的青石板路。顧紫憐方才向著湖心亭的那一跑,乍一看確像是一心投湖的模樣。
待她二哥嘆了一聲松了手后,顧紫憐便再向岸邊跑去。跑了四五步,她突然在緩坡上停下身子撲通一跪,將眼前的青草野花連根拔起后,竟開始徒手扒土,好在岸土松軟,不一會兒便已有一尺深了。“沒想到這紫乎乎在夢里竟都是這樣瘋顛顛的。”我心中暗想。可隨后映入眼簾的東西卻告訴我,我想錯了。
挖到約有兩尺深時,土中突然出現了一小塊銅綠色。顧紫憐拂開上面的碎土后,一個銅環顯現了出來。
“就是它。”她輕聲道,隨后轉身看向她的二哥,“二哥,你力氣大,可否幫我拉一拉?”
黝黑男子走來一看,原本猶疑的面容轉為驚奇,不禁“咦”了一聲,探手摸了摸銅環后,便雙手一握開始發力。然而任憑他用力到青筋暴起滿面通紅,那銅環依舊是紋絲不動。黑面二哥最后下了死力,腳下一個不穩以至歪身一倒,反而將銅環扭動了。一陣喀喀聲不知從何處傳來,那聲音由遠至近自小變大,漸漸有了天崩地裂之感,卻突然在最盛時停下了,四周景致毫無變化——亭子還是那個亭子,湖還是那片湖,只有岸上多了個土坑。
“怎么會……”顧紫憐跌坐在地,自語道。
就在此時,又一陣咔咔聲響起,聽起來比方才那陣遙遠悶沉許多。
“憐兒!快看!”黑面二哥突然指著湖中大叫。
只見近前的湖水中突然升起了一塊大石,緊接著,便有更多塊隨著機栝運作聲依次浮出水面,雖然形狀各異,可每塊踏石間的距離卻都是大步可及。就這樣,一條直通湖心亭的水中石路赫然顯現。
顧紫憐連忙站起身來,提起裙擺便一個跨步躍上了第一塊湖石,這一次,她的二哥并未阻攔。她一路低頭看著腳下小心前行,在還剩下四塊踏石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前方,卻當即愣在了原地——亭中哪里還有甚么男子,只有一套懸在木架上的鎧甲戰衣。
盯了這副鎧甲許久,顧紫憐才輕輕抬頭向上看去,亭額刻“舍得亭”三個遒勁大字,并無落款。她調了調吐息,才邁步向鎧甲走去。我想,這也許是她那夢中戀人身死時所穿的戰衣罷。
立在鎧甲正前,顧紫憐以顫抖的手指撫過已有銹跡的鐵衣甲胄,眼前瞬時一片朦朧,淚落那刻才又清晰了幾分。
“你究竟是誰……究竟是誰?!”顧紫憐最終閉上了雙眼,帶著哭腔的聲聲詰問,隱忍而絕望。
“娘子!咱們走罷!這里怪嚇人的!”突然,耳邊有一個女子顫聲道。顧紫憐驀地睜眼,回身一看,是一個婢女打扮的少女,她的身旁還站了一個小廝,他也附和道:“是啊,咱們回罷!”
顧紫憐聽后立即環顧四周,眼前早已不是甚么甲衣湖亭,而是一條幽暗逼仄的磚石走道。
“既然來了,便要走到底。”她回道,語音中無一絲訝異,好似她此行就是為了到達這條甬道的盡頭一般。
我很是納悶,她不是說每日關于那人的怪夢都如同記憶一般么?可我如今看到的這些,倒更像是一個虛幻雜亂的夢境:怪異的兩位兄長,突然出現又變成甲衣的亭中人,埋在土中的銅環,巧奪天工的踏石機關,以及突然出現的這條甬道……這些雖不至于全是顧紫憐的夢中臆想,但我總覺著雜糅了她許多的過往經歷——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過,任我現在如何猜測也都是無濟于事,不如踏實觀夢,等出了洞悉鏡時再細細問她。
終于,一道磚砌券頂洞門出現在眼前,洞中嵌了兩扇古樸石門。瞧這樣式,此處竟是個墓穴!方才走過的也絕非甚么尋常甬道,而是墓道!
“這門怎么是開著的?!”跟在身后的婢女驚恐道。聽到這話,我才意識到門扇間的黑影并不是石雕陰影,而是一道門縫!
顧紫憐卻恍若未聞,徑自朝那微微向外開啟的門扇走去。
“娘子,我來!”那小廝快步擋在了顧紫憐身前,顫聲道。顧紫憐默許后,這小廝慢慢走至門前,顫抖地將十指插入門縫中,停頓了一會兒,才咬牙發力想要將石門拉開。本以為墓門由機關控制非人力可啟,卻沒想到竟被他生生挪動了一尺有余。
“好了,足夠了!”顧紫憐突然道,“你們二人在外面等著,我要獨自進去。”
“娘子——”二人齊聲反對,卻被顧紫憐出言打斷。
“我知道你們忠心,可是我意已決。你們與其戰戰兢兢地隨我進去,不如在外好好替我看著這道石門,它若關死了,我們誰都出不去了。”
那小廝張了張口,最終作罷,道了句“娘子小心”便退開了。
顧紫憐點了點頭,回身接過婢女手中的油燈,隨即便上前幾步,側身自門縫中進入了墓室。
這間墓室比預料中要小得多——不過兩丈見方,高約一丈,三面皆雕有檐拱門窗,墻面雕飾精美,靠門的兩個角落處各立著兩名及膝高的戎裝陶俑,陶俑周邊則堆有精致的陶罐酒器。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墓室正中的那口石槨。石槨被置于磚砌棺床上,石蓋卻平放于棺床一側。顧紫憐死死盯著它,遲遲沒有動作。
終于,她緩步向前走去。那石槨邊沿足有她肩頭一般高,立身于三步外的近處,看到的也不過是影影綽綽的塊塊暗影——正中的大塊黑影似是一對雙棺,而四周小塊的,應是箱格中的陪葬品。室內昏暗無比,顧紫憐手中的那盞油燈不過是杯水車薪。她只好壯著膽子繞到棺側,踮腳提燈向石箱內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