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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這里住到什么時候？”盛凌曼打量著環境，確實和盛宅有著天壤之別，可她心知肚明，如今沒有第二選擇了。

“住到我認為警報解除為止。”

“會很久嗎？”

“我不知道。”

兄妹倆互相看著對方，盛凌曼心里涌起一陣酸楚，突然明白剛才在車上，為什么哥哥愿意跟自己談那個他從不愿意談論的女人。

“我害怕。”盛凌曼打量一圈這個破舊陰森的民宅，小聲地嘟噥著。

“有人保護你。”盛凌宣安慰，然后對著樓上喊“下來吧。”

盛凌曼驚訝，聽到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了下來，隨之走出一個人影，盛凌曼震驚住了，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小姐。”他站得筆直，穿得周正，恭恭敬敬地背著手，淺淺沖盛凌曼笑。

“三兒？”盛凌曼揉搓著自己的眼睛驚呼，怎么也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是三兒。

“小姐，我叫劉三沛。”三兒認真地說。

“凌曼，不許出門，有什么需要告訴三沛，我會差人送過來，不許不聽話，不許偷偷亂跑，一步也不許離開他，知道嗎？”盛凌宣不去理會她的驚訝，很快就囑咐起來，“日本人一旦找到你，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明白了嗎？”盛凌宣目不轉睛地盯著盛凌曼，一字一句的警告，希望她能真正明白事態的嚴重。

盛凌曼被盛凌宣的樣子嚇住了，等她回過神來，盛凌宣已經走出去了，這破屋里，只剩下她和三兒。

“三兒，我不想死。”盛凌曼小聲地說。

“放心吧，把你藏起來，少爺就做好了寧可他死也要護你周全的準備。”

盛凌曼突然一屁股坐下，哭了。

“可是我也不想他死。”

劉三沛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萬事難兩全，接下來要賭的，就是盛少爺的運氣了。

搖曳舞池中，盛凌宣和孫舞陽相擁而舞，孫舞陽心不在焉，不住地看向受邀同一美國男子跳舞的蘇芝樺，百樂門新年歇業三天后的開業舞會，邀請的莫不是城中權貴，孫舞陽猜到盛凌宣會來，卻沒想到他會帶著蘇芝樺來。

開業舞會是競舞制，頭牌的舞女都是掛牌競價，尤其是冠以舞皇后的孫舞陽，跳一支舞的價格能抵得上普通老百姓一月的口糧，可盛凌宣卻一擲千金，買斷了她整夜共舞的機會，自己帶來的另一顆璀璨明珠蘇芝樺，卻被晾在一邊，白白讓那些紳士們撿了便宜，只要伸手說上一句賞光，只要蘇小姐看得順眼，錢都不用掏上一分，便可與佳人相擁，所以今晚的場子，儼然蘇芝樺成了被追逐的主角。

“盛少這是帶著相好來尋花問柳、聲色犬馬啊。”孫舞陽靠在盛凌宣肩頭，輕聲說道。

“你嫉妒嗎？”盛凌宣摟緊了孫舞陽，把她往懷里一拉，含笑看著她。

“嫉妒？恐怕天下沒有哪個傻女敢奢望能讓盛少一心一意一人吧？”孫舞陽垂眼，不去迎上盛凌宣的目光。

“一心一意一人，我若說我盼望已久，你信嗎？”盛凌宣傾身向前，近乎都要貼上孫舞陽的臉，彼此的呼吸聲像波濤一樣洶涌，在這個鶯鶯燕燕的舞池之中，他們像是跌進了一方水池子，相近相親。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人拿著鞭子抽打著在雜技團的圓筒和火圈里穿梭，過的是流亡生活，北平、天津衛、東三省，被人用一個籠子關著一一走過，我常常會見到一只黑貓，好像無論我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有時候好不容易半夜安睡，總被它詭異的聲音喚醒，然后看到它在漆黑中瞪著一雙發亮的眼睛，警示著我。”孫舞陽調整了自己和盛凌宣的距離，至少他濕熱的呼吸不會撩動著自己的心弦。

“黑貓？”盛凌宣思索。

“對，一只毛色發亮，渾身漆黑的貓，有一雙紅得像鬼火的眼睛，你知道它跟我一路是要警示我什么嗎？”

盛凌宣抿著嘴輕搖頭。

“幸福從來不屬于我”孫舞陽的聲音冰冷，面上的表情也慢慢凝結，“黑貓還有名字呢。”

“是么？叫什么？”

“詛咒。”

“現在在哪里，詛咒？”盛凌宣故意四下張望尋找。

“在你肩膀上。”孫舞陽死死地盯著盛凌宣的肩，目光空洞，看得很遠，仿佛那里真的停駐著一只聳人聽聞的黑貓。

盛凌宣見她這模樣，陡然一驚，從她目光里漫出來的絕望的寒意包裹了他，細細地牽扯著他的心，驀地，他想到了十四歲流落于外的菀清，這些年她過得是什么樣的生活，孫小姐說的在圓筒和火圈里穿梭、被人關在籠子里流亡，若是換了她，恐怕是吃不消的，盛凌宣轉念一想，任是那樣聰明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流落至此，她總能找到辦法逃出升天的。

盛凌宣突然對眼前的女子有了一絲真切的心疼，她看上去光鮮亮麗，可卻摧拉枯朽一般。他停了下來，突然拉過她，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里，孫舞陽反而突然手足無措了，想要掙開，卻怎么都使不上勁，這寬闊的胸膛如此熟悉。

“喲，盛少，這就抱上了？”蘇芝樺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把我打發走了，自己倒一頭跌進溫柔鄉了。”

孫舞陽趁機掙脫開來，見好些人帶著若有若無的調笑瞟了過來，裝作沒看見整理自己被揉亂的衣衫，估摸著明天的八卦小報又要編上一出爭風吃醋的好戲了，這樣的戲碼任何年代都大受歡迎。

“到雅座聊，你們也好好認識一下。”盛凌宣沒有去回答蘇芝樺，大概也是注意到周圍人曖昧不清的笑容，便吩咐一句，不容置否地轉身往雅座走去。

孫舞陽和蘇芝樺互相打量一眼，見是見過好幾次了，卻從未像此刻一樣，互相眼里都帶著敵意。

“芝樺小姐請。”孫舞陽退后一步，讓出路來，示意蘇芝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