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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七推門而進的時候,一眼看到了孫姨,似乎整個眼神都瞬間柔和了下來,往日里的剛硬之氣,瞬間消失殆盡,孫舞陽撇他一眼,心想,真像一條見到了主人的狗啊。
“您來了。”武七畢恭畢敬地走到孫姨面前,雙手垂立。
孫舞陽早猜到武七是孫姨得力助手,至少是十分信得過的人,否則不會派來協助自己,名義上是協助,暗地里卻還有監視之責,如今見他們見面的相處方式,果然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孫舞陽對他們主仆三人的關系,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玉嫂張羅了一桌飯菜,四人明明早已是密不可分的關系,卻還是第一次這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孫舞陽一邊夾著菜,一邊漫不經心道,“孫姨,你會怎樣處置安好?”
“無用之物,當然是殺了。”孫姨淡淡地。
“啪。”孫舞陽將筷子拍到桌上,“那我吊著最后一口氣,也要先殺了你。”
孫舞陽說完,起身便往樓上臥室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轉身道,“最后說一句,今后我只會越來越引人注目,我勸你們還是少在我這里出入,今天這樣假惺惺的團圓時刻,以后不必再有的,我天天都在演戲,不想回家以后還得演下去。”
孫舞陽說完,二話不說上了樓,用力地將房門關上,像是使性子的小女孩,這些年有很多個時刻,她都在想自己和孫姨的關系,有時候像母女,有時候像師徒,有時候像仇敵,互相嫌棄,卻又相伴相依。
“小姐。”玉嫂見孫舞陽憤然離席,嘆息一聲,“你永遠都不會傷害安好的,何苦偏要說這些讓她恨你啊?”
“畢竟她的身上,也流著愛新覺羅一脈的血液。”玉嫂見孫姨默默地吃飯,不說話,便大膽的補了一句。
話音剛落,孫姨表情驟變,武七忙低聲呵斥一句,“你是老糊涂了,這是能胡說八道的嗎?”
玉嫂驚嚇,忙就要丟下碗筷下跪,被孫姨伸手按住了。
“玉嫂,她說得對,今后你不再跟著我來上海了,人多眼雜,容易引起別人注意。”
“小姐,小姐。”玉嫂聽這話,像是要懲罰自己,忙不迭認錯,“小姐我錯了,我不該多嘴,我再也不多嘴了,你不要……。”
“行了。”武七制止,“上海一天比一天危險了,小姐這也是為了你好,你又沒有身手,也什么都不懂,如今這樣天天跟著,不僅你有危險,也給小姐添麻煩。”
玉嫂一瞬間有些悲痛,她從來不知道危險與不危險,只知道眼前這個別人眼里的怪物,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是自己至高無上的小姐。十三歲就跟著她去日本,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朝代到一個新的時代,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在這漫長的幾十載歲月里,自己什么都沒有,只有她,自己也什么都不懂,只是為她這風雨飄搖的一生,而心痛。
在她們過去的那個年歲里,主子,那是比天還大的。
盛公館門口,盛凌宣摟著蘇芝樺的腰,蘇芝樺靠在盛凌宣肩頭耳語著什么,盛凌宣在笑,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像極了熱戀中的情侶。
蘇芝樺的車緩緩駛過來,兩人摟摟抱抱著上了車,車子慢慢開了出去。
坐在后座的盛凌宣轉頭,看到自己的車從家里開了出來,走向了另一個方向,緊跟著有一輛陌生的車跟了上去,盛凌宣才放心地回過頭來。
“安全了。”盛凌宣松一口氣,靠在靠墊上。
“我們要去哪?”旁邊靠在肩頭的穿著紅色羊絨大衣的女人立即板起身子,摘下帽子和墨鏡,根本不是蘇芝樺,而是盛凌曼。
“不管去哪,我不會讓任何人操縱你。”盛凌宣緊緊握住了盛凌曼的手,“凌曼,你記住,你是我妹妹,我了解你,關心你,也看到了你的天賦,我知道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個很棒的女演員,但不是現在,我很抱歉,因為是盛凌宣的妹妹,限制了你的自由,你的夢想。”
盛凌曼見哥哥難得的嚴肅認真,語氣一改往日的跋扈張揚,有一絲悲傷,后悔自己說出傷害他的話,“對不起,哥哥,我是不是闖了很嚴重的禍。”
“噓。”盛凌宣用食指放在了盛凌曼嘴上,“不用對不起,你還小,可以犯錯,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你,才讓敵人有機可乘,你只需要記住,從今以后再也不要和菀清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還記得我從歐洲回來時,正是她走丟的第二年,克初哥哥,還有懷真都還在怪你,說是你弄丟了她,你也很自責,沒日沒夜地找她,我當時就恨她,恨她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卻這樣霸占著你們的心,我以為只要我不提,你們慢慢地就會忘了她,可是后來我發現,就算沒人提起她,她一樣在你們心里。”盛凌曼笑了,“所以后來我就干脆無理取鬧,你們越是逃避,我越要提起,就想在你們傷口上撒鹽,看看是不是我這一輩子都贏不了她。”
盛凌宣也跟著笑,伸手揉亂了盛凌曼的頭發。
“我只是任性而已,不是真的要和她比,你別當真,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盛凌曼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她心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知道這次是真的闖禍了。“那么哥哥,你說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她呢?是不是我終于勝利了?”盛凌曼嘟著嘴故意捉弄。
“傻丫頭,”盛凌宣捏捏她的臉,“我說了你們不一樣的。”
“那究竟是怎么個不一樣?”盛凌曼其實何嘗不知,只是偏要讓他說出來。
“對她,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但是對你,是保護你,照顧你一輩子的,只有哥哥才有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你們都是獨一無二的。”
“那么對孫舞陽小姐和蘇芝樺小姐呢?”盛凌曼調皮一笑。
盛凌宣苦笑不已,不知如何作答,車子剛好緩緩停下來,這才解救了他。
“先生,到了,繞了三圈,無人跟來。”司機頭也不回,語速平穩,一看就訓練有素。
盛凌宣回頭,左右張望,確定無人跟蹤之后,拉開車門,招呼盛凌曼下車,盛凌曼打量著地勢環境,車停在蘇州河北岸,河對面就是夜夜笙歌的英美租界,但河這邊,卻已被炮火轟炸得支離破碎,是如今的難民聚集地。
說話間,好些難民小孩已經圍了上來,司機機靈,下車擋住了,從兜里掏出錢問哪里可以買到饅頭,帶他們買饅頭去,才把這些孩子們引開。
盛凌曼哪見過這陣勢,整日養在豪華的盛公館里,吃喝不愁,此時睜大了眼,卻又害怕地跟在盛凌宣身后,來到一處破破爛爛的、像是被人棄置的民房之中,前后左右都被炸掉,就這一小間,似乎經過了修葺,勉強能用。
兩人進屋,里面卻還整潔、干凈,一應日常用品都齊全。
“你要委屈一段時間了。”盛凌宣左右查看著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