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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老板露出招牌式的諂媚的微笑，邊打躬作揖邊道：“客官，真對不住，小店客滿。”

一個身材高大相貌威猛的壯漢，高傲地站在那里，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我的要求不高，只要火夠溫和，稻草席里沒有太多跳蚤就可以。”

矮胖的店老板露出為難的臉色，“客官，實在對不起，平時大多數客房都閑著，唯獨今晚人多的不像話，這……”

那壯漢從懷中取出錢袋，往鄰近的桌上一扔，嘩啦啦，金光閃閃。即使坐在房間最深處的桓玄也瞧得出來那是閃閃發亮的黃金。“財不外露，這家伙也太能得瑟。”

這時，一名穿著褪色布衣行商模樣的人站起身。“客官，您若不嫌棄，我的房間您住。”

“嘿嘿！”壯漢伸手抄起一塊金子丟過去，那人忙不迭去接。“好人處處有。”壯漢轉身對矮胖老板說，“牛肉，切兩斤來，這個有嗎？”

“有，有，客官，您要吃什么都有。”胖店家再次露出諂媚的笑容。

“羊肉卷，葡萄酒，要龜茲的葡萄酒。”壯漢話音未落，卞范之開口說話，“王子殿下，可否賞光共飲一杯。”

“我的胃受不了燒酒。”壯漢瞥了一眼卞范之，正準備挪開視線……卻看到桓玄和王凝之。壯漢露出詫異的笑容，“小桓公大人，王二公子，好個意外的驚喜。”他說，“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們了，歡迎來到涼國。”

卞范之張大了嘴。只見座中的黑衣軍士紛紛起身，胖使者閻負面帶微笑，輕聲道：“幸會，今天真是好日子。在下竟然有緣與涼國世子、晉國南郡公同居陋室共餐，這位想來必是瑯琊王氏右軍一系王二公子。右將軍之書法，在下仰慕得緊。只是世子有句話說錯，此地非涼國，乃我大秦之地，不久涼州亦將歸于人皇所有。”

桓玄站在黎明未現的清冷晨色里，看著閻負、梁殊與張大懷彼此交談著什么，心里有股莫名的慌張，昨天夜里閻負和梁殊呆在張大懷房間里很久，看來天未亮就來討答復了。

自詡智謀之士的卞范之伸著懶腰從房間走出，踱近桓玄身側，“小桓公大人起得好早，這是要聞雞起舞？”桓玄沒搭理他，只輕輕皺眉看著遠處低語的三人。

“小桓公想來擔憂涼州之行，依在下看來，不足為懼。閻負二人乃秦國使者，無非勸涼王歸順大秦。他們與張大懷所謀之事亦不過如此。大人請想，涼王如何肯棄千里江山做秦國區區臣屬。他們縱把大人劫往涼州，到頭來大人依然會是涼王的座上客。至于他們就很難說了。”

“哦。”桓玄抬頭瞥了一眼卞范之，此人說得倒也算實情，閻負等人能脅迫自己去姑臧，后面可就由不得他們。至于張大懷能否幫助秦國，桓玄認為絕無可能，涼國并入秦國，他這個涼國繼承人豈不成光桿世子。他若只想做個富家翁，何必千里迢迢趕往建康求救。

眾人果然結伴而行，閻負態度堅決，說是為了王二公子和小桓公大人的安全，有數十名甲兵護衛總比獨行得好。桓玄和王凝之聽得出言外之意，若不同意定將憑借人多勢眾挾迫同行。

他二人一百個不愿意，策士卞范之倒是歡歡喜喜騎著一頭毛驢跟上來，一路和桓玄湊著近乎，搞得閻負不好意將他趕跑。

張大懷腰間斜插匕首，鞍上掛著長劍，裹著繡著銀雀的白色披風，依然虎虎生威，眉宇間透著心思，一路心事重重，不似之前那般豪爽，眸子里不時閃現冷芒。卞范之在張大懷那邊吃了嗆，遂一門心思靠到桓玄身上，他倒是看出這位小桓公大人人雖小，卻精明狡獪，那位木訥的謝二公子倒像跟班。卞范之壓低聲音，小聲道：“桓公大人，有沒有看出來，世子自從和閻負談了那晚之后一直心神不寧。”

桓玄不置可否，他可不想在卞范之面前暴露心思。卞范之嘆口氣，“山雨欲來風滿樓，涼州真要變天了。”

咆哮的黃河，白色的旗幟。王凝之目力甚好，遠遠望見那是繡著白底金雀標志，上書斗大的“涼”字，側旗則繡著一個“梁”字。一支百余人的騎兵隊伍向他們迎來。

“梁濟將軍，別來無羔。”見到這支隊伍最歡喜的莫過于張大懷。

梁濟見到張大懷顯然吃了一驚，催馬向前施禮道：“末將參見世子殿下。諜報傳秦國軍隊即將侵我涼州，末將自河會城到津石津巡察，不意與殿下相遇。恕末將甲胄在身，不便下馬行禮。”河會城守將驍烈將軍梁濟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體格健壯，長相雖丑但態度威嚴，四方臉上一個寬鼻。“秦軍勢大，若依末將的主意，便將黃河浮橋拆掉，以備不測之需。涼王殿下卻未將這事放在心上，似乎覺得秦軍不敢來犯，種種跡象表明，秦國出動的兵力不下十萬。”說完，梁濟突然想起對面的人是誰，不安地看著張大懷，“殿下，希望我沒說錯話，末將沒有冒犯涼王殿下尊嚴之意。”

“說實話亦是忠心，梁將軍，父王定然不會怪罪。”涼王為何有這般自信，難道因為他們？張大懷一邊想，一邊扭頭瞄了一眼騎行在后的閻負諸人。聽他們的意思，這場戰爭在所難免，父王未免過于迷信涼國的實力。

自昭公張寔割據涼州迄今五十余載，風云變幻，中土歷經漢國、前后趙、慕容燕國與苻氏秦國，期間大的戰役打了兩次，涼國均取得勝利。涼王張駿、張重華父子在時，涼國極盛。“南逾河、湟，東至秦、隴，西包蔥嶺，北暨居延”。涼州十一郡、河州八郡，及沙州三郡兼西域都護、戊己校尉、玉門大護軍三營。疆域之廣不亞于秦國。苻堅登秦王位，東滅燕國，南取蜀漢，奪走涼國河州大半領土，形勢呈現一邊倒，涼國實在無力對抗秦國，這也是張大懷不遠萬里跑到建康的原因。雖說遠水難解近渴，瀕臨滅國之災總要試上一試。誰想當他提到聯兵對抗秦國時，晉國主政司徒謝安竟然大談魔璽，一塊小小的石頭能主宰天下，張大懷說什么也不信，若果如此要天下英雄作甚。

梁濟欲言又止，張大懷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心中莫名一陣不安。梁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算得上心腹。難道真的與那件事有關。兩人并轡而行，梁濟壓低聲音說道：“末將受殿下大恩，有件事不得不講。大王欲廢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