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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瀾依總說我蠢。

我氣不過反駁：“我又不是天伽。”

此時的天伽初次經(jīng)歷狐事，正和隔壁天族的哮天犬瞪眼。聽我拿他說事，氣不打一處來，朝我“嗷嗷”的叫喚。

哮天犬也趁此良機(jī)，破除天伽的防線，一舉將他撲倒，鼻子朝尾巴嗅個不停。我覺得天伽驚恐到了極點，蜷縮一團(tuán)，飽受這等奇恥大辱，眼窩流下幾滴悔恨的淚水。

瀾依笑得前翻后仰：“天伽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的狗啊。”

事情還要從它化形期開始說起，青丘的狐族在幼年時期只有雌雄兩種狀態(tài)，于他們只有蹲著尿，還是伸出一只腿尿的區(qū)別。好在上天對美貌，總是特別偏愛的。等它們長到化形期，還有一次選擇做男人，還是做女人的機(jī)會。

只不過要看化形時，接觸第一人是何種性別的。

就著這個機(jī)會，天伽對伸腿尿尿厭倦了，鉚足勁要做女人。

他早些時候曾表示過，如果做女人的話，必然是妲己那樣的妖艷貨色。如果不禍害點什么，都對不起自身的美貌。他狀似有意無意地瞟了素藍(lán)一眼。只一眼就教我頭皮發(fā)麻，氣血不暢了。

他若打著暴遣天物的名義，去嚯嚯素藍(lán)……我委實不能忍。

自然不能讓他的溝渠心事順利得逞。

在他痛苦化形的那天，我裝作不經(jīng)意地路過，推了他一把。

正好隔壁家的哮天犬送信路過，這一推就像順?biāo)浦鬯频模频搅讼烊纳砩稀?

彼時天伽撕心裂肺地“嗷嗚”一聲，那哮天犬也很通靈性，十分歡喜的回應(yīng)：“汪汪？”

我亦是如愿的聽見天伽細(xì)亮的嗓音變粗了，心里一陣竊喜：這下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了。讓你想做狐貍精！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還有一二，分外不如意。”我感慨：“你也別灰心，就算做個男狐貍精，也能勾引不少女仙的。”

瀾依諷刺我：“你的表情像極了凡間善妒的婦人。”

我：“……”

天伽自化形過后，忙了就賞春花秋月，感嘆狐生的悲愴。閑了就嚶嚶的哭，半夜哭得荒帝老兒睡不著覺。荒帝老兒痛斥我的惡行，認(rèn)為狐貍也是有尊嚴(yán)的。

天伽聞言抽空抬頭看我，我乖巧懂事的露出八顆牙齒，覺得他這是思chun了，倒不如直接把他嫁給哮天犬得了。

既然天族和夜族急需聯(lián)姻，素藍(lán)和青檀上神的婚事又被我攪黃了，索性成全這對狐狗，讓他們過起沒羞沒臊的小日子。

也算有個交代。

荒帝老兒向來是個不正經(jīng)的，準(zhǔn)確來說他正經(jīng)起來讓人頭皮發(fā)麻，他認(rèn)真思考了我的提議，覺得獸獸相親也不失為一樁美談，還能在天帝老兒那挽回點面子。至于誰在上，誰在下，這又是個棘手的問題。

天伽一聽，登時暈了過去，瀾依嘆氣：“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原本只當(dāng)是玩笑話，沒想到隔壁的狗崽子十分深情，幾次三番來沖撞我家狐崽子。尤其這次變本加厲，似要攻破天伽的防線。

我實在看不過去，敲打了這蠢笨的黑狗，天伽才得空翻身起來，跑到瀾依身后嗚嗚咽咽。哮天犬露出意猶未盡的眼神，我沖他擺了擺手：“哪邊涼快哪待著去，自古黑白就不是官配。”

“哼！”天伽揚(yáng)了揚(yáng)他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沒想到黑狗瞬息間化成了人形。竟是個沉穩(wěn)內(nèi)斂的俊俏男人！

“回仙子的話，我覺得黑白就是頂配。”他真摯的一笑。

我看向天伽：“要不，咱再考慮考慮？”

天伽也是搖身一變，化成冷白皮有些陰柔的少年：“考慮個屁啊！”

哮天犬登時眼前一亮。瀾依扶額：“完了，這是看對眼了。”

天伽和哮天犬一直吵鬧不停，期間我很少見到素藍(lán)。

名義上他雖是師父，但鮮少教些什么。我們做石頭的，修行緩慢且遲鈍，但一直穩(wěn)扎穩(wěn)打。如此緩慢的修行，連走火入魔的時間都沒有，哪里需要誰的教導(dǎo)。頂多趁神將選拔來臨之前，回到我出生的虛碧崖，找一找上古白端玉修行的法子。

我也是存了點私心，看有沒有別的白端玉。

聽聞天地之初，萬神造物，見世間寂寥，只有江河湖海，卻沒有生命。起初用青銅造人。然而青銅人生性殘暴，喜血腥好殺戮，以至于自相殘殺，最后引火燒身。萬神不得已，只能將其封在了無極淵。后來又用端玉造人。可玉石人生性遲鈍，人又十分懶散，無欲無求，不知不覺地，消失在了世間。

我偷偷看過夜族古籍，知道我出生的虛碧崖，可能是這世上，唯一能孕育出白端玉的山腹，便不由地打起了下界的主意。

瀾依很反對我如此行事，但又拗不過執(zhí)意要闖的我，只好跟著我去了。

這次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從狌狌嘴里得知，天族夜族就要亂了。

待我要問清楚緣故，素藍(lán)突如其來的趕至，將我和瀾依從虛碧崖帶回夜照宮，盡管他并未斥責(zé)我什么，但我從他的眼里瞧見了屬于夜照宮的冰冷。作為我認(rèn)他做師父的第一面，他沉默的仿似從頭到腳不認(rèn)識我，而我剛生出幾分親近的心，就這么被他冰冷的眼神澆得粉碎。

比起傷心，更像是委屈：“我好久才同你見面，你要一直不理我嗎？”

“卿回。”我聽見頭頂素藍(lán)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聲音叫了一聲我的名字。都說絕望之境，人才懂得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忽然想，我的心意是什么？

“你要找別的白端玉，是看準(zhǔn)了荒帝要封你做神將？”素藍(lán)漫不經(jīng)心的道。

我已經(jīng)不想去看他臉上的表情，只能靜靜地聽著霜花落的聲音，夜照宮依然廣寒無邊，而素藍(lán)的語氣始終沒有多少溫度。

我只覺得渾身被什么捆上似的，不想怎么掙扎開來，可后頸皮還是被扼住了。而素藍(lán)卻突然朝我伸出手，淡若無痕地?fù)崦宋业念^，我死命地按住眼眶里翻涌的淚花，可是鼻腔里酸楚的勢頭蔓延地太快，只能在心口猛地翻滾了幾圈，帶著濃濃的不甘心，湮沒所有的感官。

我想用力地拍滅內(nèi)心的點點火星，更覺得一股惡意從頭燒到腳：“我上天不是想做什么神將，就是想報答你。”

素藍(lán)慢慢松開手，聲音又輕又淡：“我從不需要你報答。”

他將白端玉遞還給我，故意避開我狼狽的目光。

我接過溫潤的白端玉，原以為它定是傳說中的溫順，沒想到在我手中，它的性子極其烈，被素藍(lán)親手系上的暮合情深絲牽扯著，竟拉著我一個猛子扎進(jìn)了池子。

我在池子里靜靜看著素藍(lán)的面容，那是怎樣的悲傷，能被漫天霜花鐫刻成永恒。霜花就這樣停留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下一刻融化成了水，又像溢出心頭的傷感和惆悵。

也許只是短暫的錯覺，他明明是在微笑著：“小心。”

之后，我把白端玉喚作“流霜”。

瀾依萬分不解：“為什么叫這名字？”

我笑而不語。

她不懂。那夜的霜花落在素藍(lán)的睫毛上，這副情狀是難以描繪的動人。他的面容似皎皎月色碧波，一區(qū)初見時照耀了我。

我將暮合情深絲編成了結(jié)，時刻戴在身上，望它能貼身吸收我的元?dú)猓残男扌校卜乐古匀丝吹健?

只是有一日，瀾依問我，為何還在這兒。

我感到奇怪：“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啊？”

“聽說萬神宴上的事，天帝對素藍(lán)上神毫無好感，但那青檀上神死活不愿意退婚，如今好說歹說，終于說動天帝讓她再試一次。天帝念她是嬌花蒲柳之身，受不得玩弄和欺騙，打算再給素藍(lán)上神一次機(jī)會。只一次機(jī)會，青檀上神不惜放下款款身段，來陰陽交界的月桂樹下等他……”

恍若被平地的驚雷炸了一般，我顧不得聽瀾依說完，便踉踉蹌蹌地去月桂樹下尋他。

天族與夜族陰陽交界之處，有一株遮天蓋日的月桂樹。

它一面沐浴陽光，一面撒落陰霾，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似兩種極致。

我初時腳步飛快，恨不能一騎絕塵，一見到月桂樹，又心生膽怯。我是以何種身份來的？怎么能阻撓青檀上神費(fèi)心所求？

我是發(fā)過誓的，認(rèn)素藍(lán)作師父，若違此言，定教我神魂破滅，萬劫不復(fù)！

“你知道她只是懵懂無知的小仙，遇見她只是你命中的劫數(shù)，躲不掉也不能全然怪你。只是如果不遇見她，也要遇見旁的千嬌百媚，可我們神仙，便是要同諸般心魔斗到底，你又何苦要為一個心魔搭上自己？”

“你我的結(jié)合，是天帝和荒帝看重的，不單單是我覺得和你匹配，也是為了兩族的交好。這些日子，荒帝對你的冷落，對她的偏愛，你也都看在眼里。你為上神，只是一時失誤。她雖為小仙，但一直受到庇佑。她有恃無恐，你卻如履薄冰。你們的命運(yùn)，打從相遇的開始，就不是設(shè)想的那樣。如今你又為了一己私欲，毀掉來之不易的成神路，棄兩族顏面于不顧，荒帝豈能容你？”

“我從有靈識開始，就與你定下婚約，要與你綁在一起，只等著成為上神嫁給你。父兄皆說，花草樹木本是良配，是上天賜好的姻緣。我順應(yīng)天命，愛上了你，我有什么錯？”

她一聲聲質(zhì)問和勸說，讓素藍(lán)久違的沉默了。

我就像卑劣的竊賊，躲在月色掩飾的陰影下，只見她面若春光，溫暖如許。

她是天家的仙子，高傲圣潔，卻甘愿為了他，放下了身段。

他是荒域的上神，清雅從容，卻聽她一席話，拉近了距離。

他們可能從未這么交談過，卸下相敬如賓的客套，只剩誠摯。

我忽然明白過來：這萬年來，我為了初遇的事，一直想報答他。卻沒想到，這也許只是他的一段劫數(shù)……不是我，還會有別人。

原來，我只是他修行路上的絆腳石，是他必須渡過去的一道坎。

我迷迷糊糊地執(zhí)著了萬年，一廂情愿地奔赴了萬年，終究毀在“絆腳石”這三個字上。

何其可笑。

“素藍(lán)，忘了她吧。”青檀上神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他。

我簡直心如刀絞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素凈的手，她的掌心實在干凈柔軟，像極了溫婉賢內(nèi)助的樣子。我怕他會果斷地拋棄過往，將我視為普通的陌路人。更怕他會深陷在泥潭沼澤，永遠(yuǎn)得不到解脫。

素藍(lán)果然遲疑了一陣，隨著略微不穩(wěn)的呼吸聲，他的身子一半消融在陽光下，一半凝固在月色中，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小瓶子，企圖透過薄薄的陶瓷瓶，看透里面的翻涌成波。只見他還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露出淺淺的紋理，讓青檀上神露出暖暖的笑：“我會陪你渡過去的。”

他死死地攥緊瓶身，沉默片刻，淡淡道：“多謝。”

我徹底僵在原地。

我不記得他們是何時走的，走得時候是不是背影成雙……我慢慢挪動腳步，走到月桂樹下，一想到剛才的情景，疼痛仿佛沒有了盡頭。我甚至頹唐地想，也許這只是夢吧，多了些不切實際，少了些圓滿歡喜。然而當(dāng)月桂樹的葉子飄落在臉上，我不得不承認(rèn)剛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能原封不動地復(fù)述一遍，包括那句“遇見她只是你命中的劫數(shù)”。

劫數(shù)么……我笑得唐突又大聲，如果我不是上古的白端玉，我只是個普通的小石頭，是不是會更有資格報答他？

荒帝說我生而為神，他萬年前隨手的失誤，導(dǎo)致我和素藍(lán)的命運(yùn)調(diào)換，我本該是夜照宮的上神，而不是素藍(lán)這株梵天葉。

只因梵天葉這種東西，是西方佛門獨(dú)有的，是他們的傳經(jīng)人。

我不是竊賊，卻做了竊賊做的事。

素藍(lán)本是竊賊，但他只是一時好心，替我擋了應(yīng)歷的劫。

我吃不了疼，不想歷劫成神，所以修行緩慢，人也遲鈍蠢笨。

而今聽聞青檀上神的一席話，我身上凝滯萬年的天雷劫，再次悄無聲息的來了，仰頭看見紫色雷霆撞擊我的身體，我以為我會像個稚子般嚎啕大哭，可我沒有。萬年前感覺要撕裂真身的雷劫，在心痛極致下，竟有如撓癢癢一般。

這一切，讓人感到大夢初醒，一場心悸，最后只剩悵然。

月桂花的轟然倒塌，引來了荒帝和天帝。

我隔絕萬鈞雷霆，渾然不覺地望著倒塌的月桂樹，笑容諷刺。

天帝說：“你家傻妞終于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