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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帝嘆氣:“你作為上古白端玉,生來就注定劫難非凡。沒想到會大徹大悟的這般晚,好在以后,一切都將步入正軌。”
天帝冷哼:“成神之路哪有不艱苦的?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剝其皮抽其筋、挫其骨揚起灰,她就是萬年前吃不了苦,找了旁人來替代,才惹出啼笑皆非的糗事。你要是看管不好她,就把她交給我。”
他們自顧自的吵著,我自顧自的看著月桂樹在雷火中凋零,最后化成一顆拇指大的種子,被我捏在指尖,隨手扔下凡塵。
“桂兒?”天帝見狀驚呼:“你這是做什么!”
“你們剛才說,萬物都有大徹大悟的時候,只是缺少了一個引子……不經歷人世間的痛苦,她又如何能大徹大悟呢?”扯了扯身上破布似的衣衫,掩蓋住天雷留下的痕跡,我微微笑:“卿回何其有幸,能成為她的劫數。”
素藍,我又何其有幸,能成為你的劫數。
天帝氣得直跺腳,望著月桂種子飄落的地方,心疼許久。荒帝忍不住朝我豎起大拇指,其中深意不用說我也已然明了:月桂仙子八成與天帝老兒有一腿,我這是堂而皇之打了他的老臉。
我還是石頭腦筋的時候,只是魯莽頑固了些,如今歷經心酸開了智,可謂是囂張跋扈。
我和瀾依來到夜照宮,名義上是為了神將選撥。瀾依是滄海遺珠,她那蚌娘生她十分艱辛,不亞于鮫人劈開尾巴,她自出生便頗具慧根,人也聰穎漂亮,上天短短幾十載,已經修成上神。之前荒帝傳她太裳神將之位,命她遠離狐朋狗友,尤其是我這顆冥頑不靈的石頭。她表面上恭敬端正,私底下仍跟我們廝混,一點也沒有神將的架子。
只是偶爾咂舌,說我修煉得還不如烏龜,倒是與從荒帝枕頭下偷的鳥蛋一樣,怎么也不開竅。現在好了,我不光開竅,還差點給欺負我的女仙,開了瓢。
瀾依扶額,說我不大度,成神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找場子。
我卻道,既往不咎這個詞太虛偽,原先我腦子不好使,被欺負被嘲弄也只是傻站著,如今我就喜歡風水輪流轉,往死里轉。
好在經過青檀上神這檔子事,我現在只顧修行,不再管其他。
也許是我開悟后修行飛速,離神將之位很快只差一步。
天伽不想做男人,便整天化成狐貍,蜷縮在瀾依懷里,瀾依也任由他躲著,邊撫摸他蓬松的尾巴,邊對我說:“最近無極淵有異常的動靜,可能是黎族人欲拔出鎮壓的七絕劍,荒帝派了素藍上神去阻止,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我很久沒聽見“素藍”的名字了,從瀾依嘴里念叨出來,還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我以前習慣在長明燈前罰跪,換作修行,也只有長明燈的光能使我心情平靜。長明燈上刻著夜照宮諸多神仙的名字,燈火明亮是生命旺盛,反之昏暗則離死不遠了。
也就在瀾依念叨這句話的時候,刻有素藍的長明燈適才晃了一下。
我想也不想地奔赴無極淵,天際仿似沉甸甸的,露出滿目瘡痍。青檀上神早已哭成淚人:“你是上古的白端玉,生而為神,歷劫渡難都只是你的事,為什么要拉素藍攪進來?你既成了上神,本該和荒帝說清楚,心中不再有旁騖。更不會讓素藍備受猜忌,被荒帝派來封印無極淵!”
我做石頭時就聽見她說過這番話,當時聽不太懂,可如今我不是小石頭了,我想我懂她的意思:荒帝為了讓我徹底定心,要拿素藍封印無極淵。
“你現在滿意了?”耳邊回蕩著她一遍又一遍的問。
素藍躺在她懷中,身上蒙了一層血色,仍在擔憂我:“快走。”
“我是來報恩的。”我也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終于有機會報恩了,教我如何不滿意呢。”
“我不需要你的報恩。”他的眼底亦有沉甸甸的痛。
“你不讓我報恩,這場劫難就過不去。還不如讓我報了恩,我們也好聚好散。”拔出鎮壓無極淵的七絕劍,封印霎時碎裂,底下叫囂的黎族人,瘋了一般往身上爬。
我忘了我是怎么一劍劈開無極淵的,只記得當時的陽光清冽如冬天,像一只血瞳冷冷的望著我。
“卿回!”素藍扯過我的手腕,七絕劍順勢垂落,我這才從血海尸山中微微抬起頭,朝他有氣無力地一笑:“素藍……”
素藍抱著我,一路走回夜照宮,腳下是長長的一條血帶。
我被黎族人的鮮血污濁了雙眼,看什么都是褪不掉的紅,他就這么伸手擋住了我的視線,有清冷微燥的聲音如仙樂般響起:“睡吧……醒來又會是個好天色。”
“醒來你還記得我嗎?”
“為什么這樣問?”
“你不要騙我,我如今不蠢了,你拿走青檀上神的小瓶子,就是要永永遠遠忘記我。”
他像是微微怔住,溫濕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臉:“小家伙還學會偷聽了,嗯?”
“我、我猜的。”說出來的話缺乏氣勢,輕得幾乎聽不清。
素藍抬手順了順我的長發,稍微調整了抱姿,想讓我靠得更穩當些:“讓我如何能忘記你……忘記小小的你在天雷中打滾?忘記你在塵世朝我揚聲呼喚?忘記見你辛苦地登上了天,而我還要按捺住內心的欣慰?忘記你每次見我都是眼里流淌的笑意,而我只能云淡風輕地從你身前走過,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還是忘記你拔出七絕劍,口口聲聲說只要報我的恩,就能讓我們兩清了?”
“素藍,”我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凈水味,像滴落的甘露,內心像是要窒息:“我其實……”不僅僅是想報恩。
但我寧愿,不曾遇見你。
這樣就不會給你帶來這么多的痛苦,你也依然是夜族最圣潔平和的上神。
只是無極淵一戰,我殺光了黎族人,也引得七絕劍與我認主。
荒帝知道后勃然大怒,他是縱容我的,但也經不住我連番闖禍。更何況,自我知道他要拿素藍封印無極淵,就處處和他頂針,我甚至痛恨起冰冷的夜照宮,這里的心和飄落的霜花一樣,絲毫沒有溫度。
我被荒帝關押在長明燈前,除了微弱的燈火,日日夜夜見不到天日。他還拔走我一條肋骨,廢了我滿身的修為,這樣七絕劍在我手中,只是一堆破銅爛鐵而已。這是他對我的懲戒,也是給天帝的交代。
天帝仍是不滿意,揚言以后定要新賬舊賬一起算。
失去了承載著滿身修為的肋骨,我便連凡間的人類都不如,每到初一十五就是我疼得不能自已的日子。有天,瀾依偷偷給我帶來一根肋骨,說是無意中尋到的,別人不要的。
我在滿腹疑惑,覺得她是不是把我當傻子的心態下,將這根肋骨融于體內,堵住傾瀉而出的神力。登時,淚如雨下。
瀾依眼神閃爍的問我,有沒有感覺好受些。
我卻感到更疼了,心疼比身疼更甚、更致命:“他把神骨給了我,他該怎么辦?素藍……我明明想報答他,為什么會這么難……”
瀾依自知兜不住,也不想瞞我了:“他不該心疼你,插手你命中的劫數。你也不該報答他。他有錯在先,你又犯錯在后,如此一來,荒帝必然會保全你,舍棄了他。如果你不想著報答他,也許他還是高高在上的上神,不會從云尖上跌落下來,還跌得那么重。”
我捏緊懷里的白端玉,一遍遍告訴自己:荒帝要的只是上古白端玉,這世間本就沒有獨一無二的,待流霜修煉成神,我和素藍就能離開夜照宮,成為最普通的草木與石。
流霜也不負期望,穩步修行著,逐漸現了胎光,我在漫長無期的關押中,緊緊抓著這一絲曙光。
等我從長明燈前抽身出來,看見月色如雪霜,輕拂臉上,眾目睽睽之下,唯獨不見素藍。
我將夜照宮翻個底朝天,沒人告訴我素藍去哪兒了,她們只是茫然的問誰是素藍?多么可笑啊,素藍沒有失憶,她們倒集體失憶了,那斬釘截鐵的模樣,讓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錯亂了,這天底下根本沒有叫素藍的人。
可我就是記得。
卿回,素藍,卿回,素藍……沒有素藍,哪有卿回,哪有我?
荒帝過來探望我,讓我安心修行,別的都是夢一場。
我丟掉七絕劍,丟掉白端玉,一個人坐在太淵池邊發呆,什么修行啊,都是折磨。整個夜照宮,都在束縛著我。
我看無言的月色勾勒夜空,又對著星海描繪他的模樣,有時會淡淡的笑出來,只是大多時候都是無聲的。
直到瀾依眼睛紅腫地站在面前:“你是不是忘不了他?”
“是。”
“我帶你去見他。”
“好。”
我像個乖乖的孩童,任她拉著我的手,她推開其他人的阻攔:“你們都想她死嗎?她若就這么失心瘋死了,我發誓絕不會饒過你們!”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來到大名鼎鼎的太虛臺。
“他,死了。”她說。
“誰死了?”
“素藍。”
“不會的。”我不相信:“他是西方的梵天葉,是侍佛之身,都可以拿來封印無極淵,他怎么可能會死的。”
“如果是自愿放棄神籍,折損修行,廢除仙法,不受妄塵之苦呢……”
我感覺身上的溫度漸漸流逝,和霜花的清冷融為一體,不覺想,這些都沒有關系了。至少我的心也跟著素藍一起,死了。
“自愿放棄神籍的人,跳下太虛臺后神魂俱消,很難轉世輪回。他讓我告訴你,就當作一場大夢。他不想要你的報答,他情愿你要的是他。”
我飛快地回想起過去的種種,素藍說的很對,我要的一直都是他。而今他自愿放棄仙籍,不受妄塵之苦,我又有什么臉面,繼續在這做什么神將?我壓低聲音在瀾依耳邊說:“如果我變貓變狗,記得給我撈回來,再從頭和你做姐妹。”
我知道現在自己這個模樣必然如同瘋子,定能嚇得世間惡鬼盡散,我伸手在瀾依身前往后一推,自己順勢迎著罡風下落,我聽見身后有人在說話,可吹到耳中只剩寥寥數語。
“我已經化成人形了,以后能替你接掌神將之位,你會自由的,再等等……”那是個清秀的白衣小仙,白得像顆好白菜。
耳畔是瀾依的大喊:“卿卿你個傻子!”
我顧不得回頭,意識在逐漸消散。誰記得玄冥真火下,一襲藍衣入畫,從此望斷天涯,相思有了牽掛。
***
荒帝把我救回來,我已剩下半條命,還有弱光的眼睛。
他答應我,流霜成為上神之際,就是放我出夜照宮之時。十二神將意義重大,我現在還不可以死。我說連死都不自由,怎么教我相信他的話。他又話鋒一轉:“為了素藍,你也不能死。”
我差點笑出聲來,一個把素藍逼死的人,能說出“為了素藍”這句話,他不要老臉講得出口,我還不愿污了耳朵,費心聽呢。我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后背對著他。
荒帝長吁短嘆:“你以為我不心疼自家上神嗎?”
“呵。”
“你還別哼,我自有苦衷。”他不愿多透露,就留下這一串莫名其妙的話。我只當他兜了個大圈子,哄我茍延殘喘做傀儡罷。
數日后,夜照宮封將,瀾依作為太裳神將,親自為我戎裝。
我的封號是勾陣,好戰非天,大兇之將。
青檀上神特地來為我慶賀,臨走前道:“你欠他一條命。”
我欠他的實在多,等我將神將之位傳給流霜,我也能放心的還了。
她又說:“其實我也欠素藍一條命,既然做不成他最愛的人,我情愿做他最恨的人。騙他去無極淵的人是我,離間荒帝和素藍的人,也是我。故意引你去月桂樹下,撞見那一幕的人還是我。他雖裝模作樣地收了瓶子,但一直是想教我安分些,別再打你的主意。他以為我會信。可惜啊,他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引出來的,直到死,恐怕都不知道是我做的吧。”
“你現在說出來,是想讓我揍你?”捏了捏手指。
她滿臉寫著“只要你動了手,天帝必然會新賬舊賬一起算”。
我偏不讓她順遂:“其實素藍早就知道了,你做這一切無非是想讓他恨你,在他心里占據一席之位。可即便他知道,他也不恨你。”我笑容清婉,透著無邊的嘲弄:“怎么樣,夠諷刺的吧?”
“你!”她抬手就要打下來,我倏爾出手擋住。
“我不會打你,但你也休想碰我,你就得這么骯臟的活著。一直活著,一直骯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