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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宮的霜花依舊清寒,素藍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上神。
他每每目不斜視地從我身畔走過,都讓我想起塵世看到的潮漲潮汐,那么平靜宏大和不可靠近。
我只想報答他,可卻十分艱難。
他不需要誰的報答。準確來說,他強大到無可匹敵。
“這也許就是上神吧。”瀾依撓著天伽的下巴。這蠢狐貍分外沒骨氣,瞇起眼睛,雪白蓬松的尾巴像狗一樣搖來搖去。我裝模作樣地咳了咳,它還是想不起誰才是它的主人。我只好又咳了咳,瀾依一抬眼皮:“嗓子疼?”
我氣急敗壞地扔過去一顆仙桃,天伽看也不看地張大嘴巴:“啊~”
瞧瞧,它果然是在無視我。我揪起它的耳朵,漫不經心道:“聽說下個月便是荒帝請的萬神宴,到時候會來很多人吧。”
提起萬神宴,瀾依神情微斂,身子向前一傾:“你聽說過天族的青檀仙子嗎?”
“沒聽說。”我見她神秘兮兮的,不由笑道:“那人好看嗎?”
“好看是肯定好看的。”瀾依賣了個官司,若有所思地看我。
“哦?”我登時來了興致。
“青檀仙子可是他日后的夫人……能不好看嘛。”
“誰的夫人?”瞧見她眼中的深意,我感到迷茫。
瀾依抬起頭,一字一頓的道:“素藍上神的。”
我從未覺得夜照宮如此安靜,靜到每片雪花飄落的聲音,都像千萬根針扎在心頭,靜得我像石化了般呆坐良久,直到天伽察覺到我的不對勁,用頭拱了拱我的臂彎,黑豆大的眼睛寫滿了我狼狽的身影,我這才像炸了鍋似的彈起:“怎么會。”
瀾依要來扶我,小心翼翼喚著:“卿卿。”
我避開她的觸碰,下意識地往后退幾步,卻是一頭栽進身后的太淵池……池水可真冰涼啊,像極了他看我的眼神。
我想我可能是累了,神將選拔的艱辛,不該是我這顆修行遲鈍的小石頭妄想的。而高高在上的素藍上神,也實在不需要誰的報答。可我還是不死心的問:“他要娶她嗎?”
瀾依猶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荒帝與天帝萬年前就定好的婚事,仙草配鮮花本是良緣,如今青檀仙子修成上神,他自然要履行婚事的。”
婚事?
想他絕世風華,萬塵不染,以前伶仃一人,難免清靜寂寞,從今往后,都有良配與他琴瑟和鳴,花前月下,像人間戲本子里的夫妻一樣,該是多么惹人羨煞。我該祝福他才對。
他雖不需要我的報答,但鸞鳳合奏的婚事,定需要百般添喜。
我可以真誠的祝福他和旁人攜手和修……只是這對我來說,似乎有些難了。
我說不出哪里不情愿,但滿心滿眼都不想見到那副光景。
我從太淵池踉踉蹌蹌地爬出來,霜花結滿身,不知漫無目的地走了多久,久到那道湛藍的身影從我跟前走過,我也茫然未覺,記憶中描繪數(shù)萬遍的臉就這么看著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探究和好奇望我癡傻。我以為是夢,見他走遠后又重返回來,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卿回?”他很少喊我名字,每次對話不過客氣的二三句。
更不會像這樣喊我。可我竟然相信這是真的。
我朝他癡傻的笑,嘴里囁喏著:“素藍,素藍。”
他微微皺眉,語氣仍是淡淡的,透著股毋庸置疑的味道:“是不是又出去惹禍了,弄成這副落魄的模樣?”
我想說沒有。最近可老實本分了,安靜的修行,安靜的想你。話到嘴邊竟成了:“你真的要娶青檀上神?”
我們做石頭的,實在不會拐彎子。眼見他眸中晴朗如霞光萬丈,似有驚鴻旖旎升起,許久后,淡然道:“是。”
他說是,明明白白,清清朗朗,一舉擊潰我心中的僥幸。
眼前好像起了一場大霧,遮住霜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清麗與悠然,唯獨遮不住我情不自禁下的淚流滿面。踏上夜照宮之前,我只想報他的恩。可如今,又有什么不一樣了。
我難以掩飾內心的落寞和挫傷,只是結結巴巴地祝福他:“恭喜上神。”
“你喊我什么?”他的聲音還是這么澹薄好聽,宛若淺淺流淌的小溪,有潺潺的水聲,和無盡的清夢。
“上神……”我怎么會說上神二字。我明明都是敞開嗓音,招搖的喚他素藍。每一聲,都含括了巨大的歡喜。
他突然向我探頭,低沉問:“你為什么修行?”
我想了想:“別人修的是成仙,我修的是成為自己。”
“什么是自己?”
“能為自己所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要成為的人。”
“簡單點。”
“我想要報答你。”我倏然抬頭,正視他的眼睛。
“這么說,你修行只是為了報答我?”素藍身子一僵。
我輕輕嘆了口氣:“是。”
素藍看了我一眼,瞧不出我是不是在誆騙他。他抬手扶著額,只見他臉上那個表情分明是失望。我心想,這回應該不是我弄錯了,他確實不想要誰的報答。
正這樣想著,只覺得有一雙修長的手伸過來,一只手敲了敲我的額頭,另一只手替我烘干濕漉漉的衣裳。一句“我得報答你”幾乎脫口而出,只是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實在太生硬,方才硬生生的憋住。
素藍看了我一陣,淡淡說:“我看你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見他重新邁開腳步,立刻跟著問:“你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素藍低聲道:“如果是報答的話,我不需要。”
我被他連番拒絕兩下,已是熱情全消,呆呆站在原地,看他緩緩走遠。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身后傳來兩聲輕微的響動,瀾依身上的淡淡香味卻更是清晰。她抱著天伽輕聲的說:“卿卿,你還不懂嗎?”
我聞言聳了聳肩。我們做石頭的,悟性慢,很難懂得什么。只是沒想到會在萬神宴上,終于悟開了。
那天的萬神宴,是荒帝宴請?zhí)熳搴鸵棺濉W匀话▌倓傂蕹缮仙竦那嗵聪勺印?
怎么說呢,第一次見到青檀仙子,我因為品級不夠,只能坐在最末流的席位,小口小口酌酒。只見一個粉衣仙子遠遠走來,像極了花池中徐徐盛開的菡萏,恬靜柔美的聲音隨后就到:“聽說夜照宮有位小仙子,十分傾慕素藍上神。不知今日,是否有緣一見?”
瀾依因為天資卓越,一直坐在靠前的位子,聽到青檀仙子點名,著實為我捏了把汗。她拼命朝我使眼色,望我能開竅一回,察覺到這是風口浪尖,不要貿然出頭才好。可我實在石頭腦筋,磕著蓮子就站了起來,回道:“我在。”
她沒想到我會不打自招的站出來認了,我也沒想到她只想陰陽怪調的給個下馬威,而后的事倒真沒了主意。
我和她面面相覷,她探究的問:“你這樣懵懵懂懂的小仙,知道傾慕是什么意思嗎?”
她這一問,我還真傻眼了:“什、什么意思啊?”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還是個靈智未開的小仙……”
青檀仙子不打算敷衍過去:“傾慕的意思,就是男女之情。”
她說得極為慎重、認真,讓我不知不覺地看向素藍。
我在凡間待了上萬年,隨瀾依也算闖南闖北,看過不少戲本子。也親眼目睹所謂的男女之情,無不動輒傷身傷己。
瀾依說,世間最苦的便是相思,其次就是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