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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相遇為什么還會苦,瀾依卻說初嘗的甜,往往更能襯出往后的苦。如果沒有初遇時的怦然心動,就不會有背離時的肝腸寸斷了。故而,相思容易成災,因愛也容易生恨。
我對瀾依向來是信服的,可能也因為她暴力至上,簡單純粹的原則。
我將人間的戲本子在腦海中翻閱無數遍,覺得我對素藍的親近跟相恨差十萬八千里,既然不恨,那怎么證明有愛呢。我真是個機靈的小石頭,于是斬釘截鐵的道:“我只想報答他,并沒有男女之情。”
瀾依扶額低頭。青檀仙子對我的話頗為滿意:“你能這么想,自然是好的。愿你永遠心無旁騖的報答他,不要橫生嫌隙。”
得到他未來夫人的首肯,我想素藍也一定會放心。至少不用擔心我摻和進他們的琴瑟和鳴中,我也不想讓他誤會我有旁的心思。我就這么興高采烈地看向素藍,卻發現他捏杯子的手有些僵硬,骨節都泛白了。
等我投出疑惑的目光,他已經恢復成云淡風輕的模樣,一仰頭便飲光杯中酒。青檀上神看他的眼神,可謂溫柔似水。
我若是男子,也該被她看化了。
幸好我不是男子,我是個小石頭,不用她多看,喝兩杯就醉了。
我抱著天伽離開宴席。
天伽是青丘不要的狐崽子,我只當它是尋常的狐貍狗。
一開始,我瞎得很有風度,它裝傻也很沉得住氣,要不是瀾依心思靈活,一把揭穿它的面目。我真要喂它骨頭吃了呢。
瀾依說的沒錯,我腦子不好使,眼神也不好使,如果重新丟到凡間,沒準就是傻子瞎子的命。不過也沒她說得那么嚴重。我把天伽從青丘山外撿回來的時候,差點被十里八村的狐貍封個好神仙獎。如果我知道它是這等偷奸耍滑、賣主求榮、見利忘義、狐假虎威的性子,可能早就把它撿回來一起為禍夜照宮了。
我望著夜照宮永遠飄灑的霜花,真希望歲月一直像它這樣無聲又動人,至少不用面對內心的質問,不用深思對素藍的情感,歸根究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伽打了個酒嗝,太淵池傳來異樣的響動,我醉眼朦朧地看去,是個尖耳朵藍皮膚的妖精。我揉揉眼睛,她從我面前一晃而過,身側是聞聲尋來的仙家質問:“你怎么會和黎族人在一起?”
“誰是黎族人?”我反應過來:“那只藍皮膚的小妖精?”
黎族,數萬年前被天族和夜族合力封入無極之淵的異族。
按理說,身為大荒域神將的后備軍,我有責任和義務去抓它。
可我喝得實在多,竟然眼睜睜看她從我身畔溜走,仙家對我氣急敗壞道:“你等著吧。”
我剛想說等著就等著,結果開口便吐了一地,眾仙家匆匆去追黎族人,哪管我干什么糗事。我也想追,可惜走幾步,肚子疼,整個人蜷縮一團。該不會喝的酒過期了吧?我這么想著,一頭栽進太淵池。
本以為會再次倒在冰冷的池子,沒曾想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懷抱的主人將我打橫抱起,轉身步入太淵池更深處,池水漫過我的胸口和他皙白若刻的頸窩。我不得不承認,即便喝了這么多酒,走路都不穩當,可我還是能認清他,像每次在夢里一樣,感到無比清醒。我順勢環住他的脖頸,將頭輕輕抵在頸窩的線條上,朝他清雋的臉吹了口酒氣:“素藍啊……”
他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伸出手,捂住我欲開口的嘴巴。
我喉嚨發干,頭腦本就糊涂,如今被太淵池深處的水汽一罩,嘴唇立刻濡濕起來。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連同他掌心細膩的紋理,他的眸光瞬息一緊,我卻喜滋滋的笑。
素藍終于不是那個高傲的上神了,他好像帶了些挫敗感望著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說我不懂事。我看最不明白的人,是他們自己。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扯住衣襟,斷斷續續的道:“好熱啊,我要融化了。”
他笑了:“小石頭怎么會融化呢。”
“是哦。”我如同身在煉獄,只有掙扎著抱緊他的手臂,方能尋到一絲涼意。我就這么抱著他,整個人團在他身上,自顧自消除內心的燥熱。
他的嗓音變得莫名的嘶啞:“我欲助你渡劫,卻被你帶入劫難。萬年前如此,萬年后也是這樣……你身上的是酒毒,不在太淵池里浸泡一天,會給日后的修行落下病根。”
我迷迷糊糊的點頭,只聽他又輕輕的說:“你真是我的劫數。”
太淵池畔有纖細的人影尋至:“素藍上神?”
“青檀上神。”他的語氣恢復客氣疏離,絲毫不見方才的寵溺。
“你怎么能做這種事?”見我和素藍在池中肌膚相親,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分:“她不懂男女之情,你難道也不懂嗎?”
“誰說我不懂了。”我張牙舞爪反駁道。
素藍看我癡醉,嘴角帶起無奈的笑:“正因為懂,才知道情不知所起。”
青檀上神厲聲:“感情本就是修行的大忌,我們奉命結成仙侶,是為了能更好的守護兩族。素藍上神,你原先也是冷靜的,怎么如今荒唐起來?”
“是我早就荒唐了。”他那邊說著,這邊褪去外衣,披在我身上:“只是一直不想承認罷了。”
太淵池的事傳進天帝和荒帝的耳朵,天帝直言我攪亂了兩族聯誼,是個該殺千刀的禍根子。荒帝深以為意,卻始終不肯拿我下獄,他嘴里罵罵咧咧的,說我是渾丫頭,可還是頂著天帝的施壓,僅僅打了我一頓。
我吃了結結實實的一頓打,便聽說素藍可沒這么好運,他被罰到太虛臺,天雷在他背后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我撐著滿是鮮血的身體走到太虛臺,看見也是滿身鮮血的他朝我微笑,他luo露的上身布滿當年玄冥真火留下的傷痕,而今又添新傷,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烤瓷傀儡。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荒帝會輕罰我,重責他。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上神,眼下就這么被我扯入塵埃。
我向荒帝求情,他老人家指著素藍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得答應我,從今以后,拜素藍為師,好好聽師父的話。”
瀾依阻止我:“拜師不像別的。你得好好考慮。”
素藍頂著轟鳴不止的天雷朝我緩緩搖頭:“別魯莽。”
我上天的時候一身桀驁,敢在數百名小仙中大聲喚他的名字。可如今渾身棱角被一點點磨平了,此刻的我甚至不敢抬眼看他。我跪在荒帝面前,望著斑駁一地血跡的太虛臺,呼吸間的疼痛就像抽絲剝繭般,讓我抖個不停。我太害怕了,害怕就像萬年前一樣,他為我頂了玄冥真火,從此消失在我的世界。更怕我們剛剛親近幾分,就要眼睜睜見他重蹈覆轍。
青檀仙子說的沒錯,我不該有心生嫌隙,又做了竊人命的賊。
如果夜照宮飄落的霜花有溫度,那一定是我心里流淌的悲傷:“師父。”
荒帝不相信我會乖乖聽話:“我要你發誓。”
“我發誓,此生只當素藍上神是師父,如果有違此誓,對師父有半分不軌的念想,定教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夠了!”素藍朝我怒吼道。
我閉上眼,咽下喉嚨里奔涌的血,再睜眼是柔軟的笑:“師父。”
荒帝這才放心,嘆道:“一個是上古的白端玉,一個是西方的梵天葉,本就不能在一起。本以為和天族聯姻,能破除命中的劫數,沒想到還是行不通吶。”
我那會兒還不懂。白端玉是上古的神玉,能孕育出比血肉之身更早的玉人,是生而為神的一族。后來經過青銅人也就是黎族人的禍害,玉族人漸漸消失在虛碧崖的山腹中。
而素藍是西方的梵天葉。
一個石頭心,一個沒有根,所謂感情,皆是笑話罷了。
我癡癡傻傻了一陣,天伽在我臉上抓了一道,我也沒有感覺。
“素藍上神好端端在這兒,你還有什么不甘心的?”瀾依道:“他做了你的師父,你也能報恩了。”
我恍然:“是哦,我終于能報恩了。”
“明明是如愿以償,可你為什么更難過了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