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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識破連禮的面目,我便是想四處走走也不受限制。
這座江汀小院不是很大,前前后后只有十幾間屋子。
被墨色的江水隔絕在荒無人煙的孤島上,還猜想著連禮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結果在院里走了一遭,發覺他不去顧娘子那的時候,便在自己的屋子里練字。
就在我轉身欲走的一刻,聽見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娘子若是待悶了,可以去江邊散心。記住不要嘗試渡江。”
“渡江會怎么樣?”懶洋洋地透過窗花打量他清寒的眉眼。
我已經不想同他周旋了,這么一段時日累積下來,已經明白不管自己如何好說歹說,是曉之以情還是胡鬧威脅,對方皆是云淡風輕地說著:“娘子,往后日子漫長,心放寬了才行。”
而在其他人口中套話也不甚容易,有時候稍微說兩句重話,他們居然放下手頭的活,一聲不吭的跪下,叫我發作不得。
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被逼瘋的。
不由的想,我在滕家軍縱橫了數年,什么強硬霸道的手段沒見過,唯獨沒碰上這種軟釘子。現下碰上了,真是有苦叫不出,只能同顧娘子抱怨:
“你看你家夫君,把我困在這像什么樣,你如果也能起死回生,別忘了幫我揍他。”
“你今天沒瞧見他那副臭臉,就像個壓咸菜的石頭,又酸又澀。”
“顧枝啊,顧枝,你泉下有知,不如把我一并帶走吧。”
我真是快閑出失心瘋來了。
大多時候,只是陪顧娘子坐著,她無言,我沉默。
也虧得連禮經常來看顧娘子,擺著一臉情深意重的神色。
若是換了我,自問還是做不到對死人貼熱臉的。
入夜時分,連禮散下紗帳,我便會識趣離開。
他和顧娘子的恩愛,我很難懂。說連禮無情罷,他卻始終以禮相待,連顧娘子的手指也沒擦破皮過。可若是有情,為什么不讓顧娘子入土為安,就這么任他肆意擺弄?
大約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平靜的江面很快迎來了風浪。
那晚正睡下,忽聽外面傳來“漲水了”的聲音,有人敲打我的門:“娘子快開門,水快淹過來了!”
我拔掉門栓,一個奴仆跌撞進來,揚聲道:“娘子,您瞧見我家主子了嗎?”
我搖搖頭:“沒瞧見,會不會在顧娘子那……”
奴仆聞言,匆匆忙忙地去顧娘子屋里,外面水波翻天,浪花打在小院孤零零的墻壁上,擊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裂縫。我也不能很細致地看清江面的情景,只是覺得湍急的江水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無論何時,墨江一直風平浪靜的,有如謙謙君子。可眼下不知怎的,胡亂鬧騰,令人委實不安。
奴仆找了顧娘子屋里,沒見到連禮的半點影子,只得抱起顧娘子的尸身跑回來:“怕馬上要水漫孤洲,主子又帶病在身。”
我嘆了口氣,道:“你先帶顧娘子避難,我去找連禮。”
“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是龍王爺發怒,鬧騰一會兒便沒事了,娘子要是不小心走丟了,主子會罰我們的。”
“人命關天。”我懶得跟他廢話,扯過架子上的衣衫,披在肩上就走。心中卻想,孤島就這么大,如今漲水哪也去不得,連禮不在自己的房里,能怎么跑出把守嚴實的孤島?
我找遍了十幾間房,只發現他平時研磨的地方,多出一個斧子。滿地的狼毫和羊毫,顯示出他走時的心情,不會太平靜。
我奔到江邊,只見連禮側對著小院站在樹下,攥著一根粗粗的鐵鍬,正埋頭挖著什么。我忍著一身的不適,清清朗朗地喚道:“連禮……”
連禮手一頓,鐵鍬咣當一聲,鏟到一塊硬物。
我繼續開口:“墨江都要淹過來了,你還在這挖些什么?”
連禮攥著那根粗粗的鐵鍬,眼望來勢洶涌的江水:“我也不知道……”
“回去吧。”
他沉吟片刻,露出一臉無助的表情:“回不去了。什么都。”
我疾走兩步,接過他手里的鐵鍬,撬動那塊硬物,偏過頭淡淡道:“回不去就要往前走,沒有什么會一直等你。”
對方臉色白了白,嘴角抿了抿:“這我知道。”
初時見他便感受到淡淡的厭世感,此刻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表情,便知道他和顧娘子的故事沒有那么簡單,他冒著被墨江卷走的風險,跑到江邊的屬下挖東西,我扔掉粗重的鐵鍬,用手刨開那塊硬物。
是個牌位。
他的手虛晃了一下,沒能阻止我拿起那個牌位,迎著江面倒映的月色,看清楚了上面刻著的字:吾妻盼兒之墓。
連禮本想奪過去,卻不想被我死死地抓住:“還給我!”
我笑了一聲,突然佯裝摔倒,手里的牌位作勢要飛出去,連禮臉色倏爾煞白,想也不想地跟著一躍,我扯住他的衣襟,嘴角似笑又沒笑:“你既然心里頭有人,還娶顧枝做什么。”
我將牌位還給他,連禮蹭的背在身后,只覺得他額頭汗津津的一片,柔聲道:“你的臉色好難看,不如我幫你拿著牌位?”
任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我屬貓的,張牙舞爪慣了,哪受過這段時日的悶氣。
何況連禮身上到處是古怪,讓我著實納了悶,他不由分說地把我困在江汀孤院,到底有什么特別的目的?
待到清晨時分,墨江的風浪緩慢退去,院子里回來了好些避難的奴仆,里里外外地找連禮。我思忖昨晚的風浪可能是一時興起,也有可能是助我發現點端倪,最起碼我是知道了,連禮的妻子另有他人。
又是一個死人。
可憐的顧娘子啊,逃得開鬼門關,也逃不開連禮的手掌心。
他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將女子比作掌中玩物,任他作弄、糟踐,也只會覺得萬分有趣,而無一絲惻隱。我在顧娘子屋里徘徊第五十遍的時候,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顧娘子燒了。塵歸塵,土歸土,江汀埋白骨。
鑒于這個決定可謂貓膽包天,遂退一步:把連禮給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