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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青山逶迤,水霧中煙霞彌漫,宛若一副水墨畫。
我悄悄打量屋子里伺候的奴仆,每一個都神情呆滯,渾然不知,那男人說什么,他們便跟著照做。
他雖然沒說為什么帶我回來,卻派人看守著,依照眼前這副情狀,定不會讓我隨便離開的,莫非我也要同這幫人一般,渾渾噩噩留在這座江汀孤院,然后等再世為人?
我想起蓮妃說起過的忘川,可這里明明離忘山甚遠,有著春和景明的氣息,只是在萬物復蘇中,有人活得逍遙,有人卻艱苦。其中過程五味陳雜,究竟是醒著的好,還是渾噩著的好,很難說。
方才掌船的老仆人將我和顧娘子的尸首放在岸邊,就慢慢地離開了江汀孤院,那只小船的船頭掛著一盞破舊的油燈,燈火昏黃如豆,在煙水江面上緩緩跳躍。
不知道劃了多久才到這里,但她走時姿態極為輕盈,轉眼便在視線中消失了。
周圍的寒氣讓人變得麻木,江汀孤院的門應聲打開,走來面無表情的這幫人,領頭的正是攪亂周顧兩家結陰親的罪魁禍首。
他說,他叫連禮。連理的連,禮節的禮。
是顧娘子生前的夫君。
江汀的夕陽是美好而寂寞的,好像顧娘子腮邊的一抹紅,然而得要多么高明的妝容圣手,才能將她滿臉的死氣遮住六七分,只剩微微泛起的嬌羞?
我已經記不清楚究竟見過多少死人了,那些鮮活而炙熱的生命綻如烈焰,轉眼被冰冷的刀刃和駁雜的人心收割,最后歸于塵,歸于土,歸于虛無。只能聽見許多生死間的嘆息,凡人壽命不過短短百年。其中結果無法選擇,那么總可以選擇過程,是哭著,還是笑著。
顧娘子臉蛋上掛著的,便是深達靈魂的笑。
她大約,也曾歡愉過,幸福過吧。
住進江汀孤院后,瞧著窗外落日西沉,晴川煙嵐,之前叫青羅的姑娘不知道被連禮弄到哪去了,我的任務卻漸漸明朗。
我端著飯菜走進屋,把碗筷碟子輕輕放在桌上,顧娘子被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來,由我端著飯菜在她面前晃一遍,吃是吃不了的,聽連禮說,這叫過食氣。
人吃五谷雜糧方能生出精血,死人也要聞遍珍饈美食才能不朽。
連禮端坐在顧娘子對面,一絲不茍地吃著飯菜,安靜又斯文,只是眉眼里帶著淡淡的厭世感,讓他整個看起來陰惻惻的。正待轉身出去,連禮忽然出聲:“娘子等一下。”
連禮叫我娘子,不是因為我是他娘子。
而是如今我這幅身軀……是嫁娘的。
對,嫁娘。執掌凡間婚嫁喜事,身份貴胄的儺娘。
我立刻站住了,轉過頭微笑道:“連公子還有什么吩咐?”
“給夫人洗個澡。”
我很是乖巧聽話,張羅生火燒水的事。連禮抿了一口茶,轉而將茶盞遞過來:“給夫人過一下水汽吧。”
過什么水汽,我都快要生氣了。
大約從前這位顧娘子愛吃愛睡,也時常做些稀奇古怪的舉動,是以連禮眼中溫柔繾綣,仿佛根本不介意對面坐著的,是個不會張口說話、連人氣都沒了的死人。
我還是接過連禮遞過來的茶盞,給顧娘子的唇瓣好好潤了潤:“夫人喝過了。”
“你出去準備吧。”連禮點點頭。
我微微傾身,慢慢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見連禮和顧家娘子相安無事的坐著,他的鬢角揚起幾絲少年白,面色卻是淡然柔和的:“夫人……”
眼下我能想到的一種可能,便是連禮和顧娘子感情深厚,接受不了她死后還要被娘家賣去周家,做死人的鬼新娘。
既然生前是夫妻,沒有道理死后另嫁他人。
連禮一直很冷靜平和,要他向顧家發怒恐怕不太容易,反倒是顧家人不依不饒的,說不定有違誓言在先。
如今要擺脫目前的困境,首先要做的便是順從連禮的心意。
我給顧娘子準備好了洗澡水,連禮靜靜地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輕聲問了句:“你伺候過人洗澡嗎?”
“給馬洗過澡算嗎?”
忽聽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我連忙退避三尺,腳步聲在浴桶前突然停了,他在身邊道:“伺候好夫人,仔細她的皮。”
我頓時毛骨悚然,原話不該是仔細我的皮么,怎么成夫人的皮了?
我將顧娘子的喜服輕輕褪下,因她死去的日子已久,身上起了一層渾濁的包漿液,粘在喜服上像小兒的鼻涕。我忍著內心強烈的不適,將喜服從她身上扒下來,扔到一旁。
顧娘子的胴體實在好,兩對小白兔渾圓而挺拔,往下是兩條又細又白的大長腿,支著不盈一握的腰身……
如果不是渾身長滿了尸斑,想來一定是秀色可餐的。
隔了片刻,只聽連禮淡淡說了句:“看夠了沒有?”
“看夠了。”我心里艷羨,只得把顧娘子放進浴桶里,擦拭她身上黏膩的包漿。
連禮說的對。我應該仔細點她的皮,沒想到死人的皮膚如此嬌嫩,沒搓幾下就破了,她的肌肉紋理都干癟了,是沒有多余的血流出來,只是淌出了更多渾濁的包漿。
我差點趴著浴桶吐起來,心里著實很慪:這算什么事啊?
連禮站在浴桶邊看了一會兒:“繼續。”
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于是這種出乎意料持續了幾天,我一直不吵不鬧也不爭辯,有飯菜就端過去給顧家娘子過一遍食氣,如果是連禮親自陪同進食,還不忘給他夾菜,至于每日的泡澡也是必不可少的。
這樣和顧家娘子相處得“熟了”,還會每日給她變著法子的梳發髻,與她說些以前聽來的段子,可惜她是個不能回應的,說來說去,也不過說給自己聽。
顧枝,顧枝,我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是個溫婉賢淑的好名字。
既然沒辦法逃出這座古怪的江汀孤院,那么得先知道連禮綁我來是什么目的。
在我和顧娘子來這的第七個夜晚,剛把顧娘子放進浴桶里泡澡,連禮不聲不響地走進來合上門,我被他的眼神瞧得心里直發毛,平日里雖然面對面坐著吃飯,但一直話也不多,頂多是他吩咐我。
我一臉不情愿,也學他的語調淡道:“連公子看夠了沒有?”
就算是顧娘子的女使,好歹我也服侍周到體貼,他說什么我都二話不說照做,我自問若是原先的脾氣秉性,可不會這么好相與的。
還不是體內沒有絲毫真氣,膽氣也跟著消散干凈鬧得。
連禮厭道:“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