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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三年暮春,十里桃花初綻,宮里流傳一樁風雅韻事。
君帝冷落帝后第二年,滕家又出了個飛龍將軍。
其人為滕歌首徒,經滕仙主細心教授,深得真傳,名曰滕龍。
滕龍使得一桿威風凜凜的紅纓槍,領軍收拾了東夷人數萬殘兵蟹將。飛龍將軍的名號因此享譽八方,引來諸多風聲鶴唳之聲。
比起先前風頭正盛的扶搖將軍,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按理說滕家本該圣眷正濃。
事實并不然。
君帝自迎娶帝后以來,帝后與滕家走動甚微,惹得君帝不悅。滕王公更是在政事上,同帝心多有相悖。
就譬如前些日子,君帝要在王都內修葺儺宮,請儺教的一干主事入主廟堂。
帝言,云上天宮無端被毀,皆因先王遺脈謀逆而起,與他也有干系。為體恤儺教愛民如子的心情,愿打破先王的教誨,破除“儺教不能入王城”的戒條,親自監管修葺儺宮。
儺宮選址就在東北方向,與王宮形成掎角之勢,寓意將邪魔歪道逐出盛世,重現浩瀚十二州的清明。
還提出了“儺眾為官”“儺經傳教”的言論。
歷代先王都不曾做的事,君帝執意要做。
王權紛分,儺教獨大,讓朝中大臣嘩然色變,也有異議之聲,隔天那家官邸的親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儺眾說,這是大儺神的意思。違背天意,必會受到懲戒。
小小的懲罰。他們如是笑道。
朝中大臣只得紛紛噤聲。
在人人惶恐自保的情狀下,也只有滕家站了出來,提出“尊儺為教,但不擁儺入朝”。
彼時,君帝坐在高高的帝座上,揉著太陽穴,容色倦怠:
“國舅公莫不是以為,朕只有滕家可倚仗了?”
世人都知道,君帝對帝后感情寡淡,如果不是為了鞏固帝業,也不會違背對靜妃“守一不移”的誓言,迎娶滕仙主之徒、滕王公的師妹、原扶搖將軍……滕搖。
如果說,迎娶滕搖是大勢所趨,那么冷落她必是心之所向,滕家風頭再盛,也抵不過帝后被冷落兩年,至今身無所出。
幸而靜妃的肚皮也是毫無動靜,這才落得相安無事。
只是帝嗣綿延是頭等大事,尤其儺教一向信奉香火鼎盛。
坊間漸漸傳言,君帝不日便要迎娶蕭山的嬌女,蕭鈴音。
也不知道是哪個耳報神在帝后跟前,嚼了那么一嘴舌根。
惹得帝后心生不悅,對君帝的冷落失望至極,隔天便在鳳鸞殿,出、逃、了。
這樁爭風吃醋的風雅韻事,被入畫閣添油加醋地編排了一番,傳至傾回十二州上上下下,已然成了茶余飯后的笑柄。
君帝不便聲張,這邊派人四處搜尋帝后,那邊迎娶蕭鈴音的花轎,就這么大張旗鼓地抬進了裕德門。
“又來一個狐媚子。”靜妃倚著門第,見狀恨得牙癢癢。
后宮韻事一樁樁,一件件,人們談論多了,全當親身體會了。
只是傾回近幾年來,一直內憂外患不停,鬧得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將海獸殺了,東夷城能太平一陣子。
何曾想東夷人賊心不死,在各地散播儺教的不端。
結合這兩年有“亡儺者必民”的說法,儺教疑心甚重,對百姓更加苛責嚴厲。
現下又有東夷人四處吹風,令諸地皆生出叛逆之心。
其中要數離州勢頭最盛。
先王在世時,九王爺回良端曾親自為離州洗刷冤屈,百姓對王侯仙山的怨艾得以平復。
人們只道,離州被先王和儺教構陷,無緣無故蠻荒二十載,實屬不該。如果不是少主景卻,勤勉勵志,也不會有后面的屬地歸順、一統離州的壯舉。
只是離州與朝廷嫌隙已深,對儺教更是怒其不仁,所以戰事接連不斷。
好在都被有著“主棋者”名號的六出公子,一一化解。
不光是離州。還有近來東面,興起了一些邪魔歪風……
“娘娘你醒了,那就把這碗藥喝了吧?!?
我沒有變成厲鬼,亦沒有茍延殘喘,緩緩睜開眼,入眼的是一間樸素稍顯講究的房間。桌椅窗花都有些破損了,泛著淡淡灰蒙蒙的光澤,但仍被擦拭得干凈。
因動作用力,還在窗牖上流下淺淺的劃痕,透著斜斜撒進來的夕陽,將眼前的一切罩上一層恍惚。
門口站著個綠衣淡雅的姑娘,手中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
她嘴里恭敬謙卑地叫我娘娘,眉梢眼里俱是不屑和冰冷。
我接過她遞來的藥碗,喝了幾口,覺得甚是苦,問她有沒有八寶齋的蜜餞。
她卻諷刺:“明明心如蛇蝎,還要佯裝柔善,學人家吃什么八寶齋的蜜餞。這藥再苦,能苦過你的心海嗎?”
我現下頭腦不是很清醒,猛地聽她挖苦,茫茫然道:“什么心如蛇蝎?什么佯裝柔善?”
綠衣姑娘滿臉寫著“你又裝了”一行字。
我懂得自己是死而復生,多半會落到君帝的手里,可被一個姑娘拿藥搪塞,確是頭一回。更何況,我雖被人奪去了身份,但是憑著我的手段名號,尋常的姑娘也沒有膽子敢使臉色。
可見對方也許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姑娘方才見我皺眉,倏然又笑了起來:“姑娘的大恩大德,我必銘記于心?!?
這話聽起來沒甚毛病,只是那姑娘面皮一怒,端著藥碗的手也捏得緊了,好像有哪里不對勁的地方:“你不要拿話噎我!”
我對爺們向來揉圓捏扁,對姑娘卻是手足無措的。
“你、你別生氣啊?!?
我若是男子,一定是個耙耳朵:“我哪里說錯話了嘛?!?
“假惺惺?!蹦枪媚锍梦矣懞弥H,將碗里剩下大半的藥都倒進了窗邊的花草里,然后走到衣柜前,拿出幾條鮮紅的裙子:“喏,喜宴快要開始了,娘娘今天想穿哪一件?”
我沒被她的壞脾氣惹怒,反而被她口中說的“喜宴”驚呆了。
“誰的喜宴?”這話怎么在滕王府聽到過啊。
難不成名義上的“滕搖”嫁給了君帝,肉身的我還要赴一場別的婚事嗎?
我不可思議地盯著她手里的紅裙,心里直發怵,就是打死我都不要嫁的:“勞煩你先放下裙子,跟我說道說道?!?
那姑娘不耐煩地扯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到鏡子跟前,拿過手里的紅裙,對著我挨個比劃:“娘娘,喜宴要緊,前頭都著急催了……”
著急催了,我也不能隨便就……突然整個僵住了:鏡子里是個略顯消瘦氣質如蘭的身影,臉還是我的樣子,但身子不是。
我的頸背應該有斑駁凌亂的疤痕,可這個人的背部潔白又細膩,與我原先有著云泥之別。尤其我看了看這雙柔弱無骨的手,說是從小金尊玉貴養著的,任何人看了都信。
又摸了摸腦袋,應該不是旁人的視角,是我自己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