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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元年,夏末晚涼,已知秋寒生。
王都突遭巨變,三王叛亂,一死一傷一失蹤。
后鳳皇來襲,與云宮斡旋,殊死相搏,重創儺主。
待儺教眾人合力絞殺時,云霾盡散,天光乍破,滕仙主縹緲而至,救萬民于熾火,挽王朝之狂瀾。
仙主之名,享譽六合。
只是聽說,其徒滕搖經此一戰,落得了失心瘋的下場……整日抱著個蛋喃喃自語。
暑熱消沉過后,秋高氣爽,滕王府花枝繁茂,一改往日清冷。
我走過長廊拐彎處,待看見前廳張貼的囍字,募地往后退開好些步,微微偏過臉瞧身側之人。
滕歌眸中幽幽暗暗,如光影交接般不定。
我握緊衣袖下的暖手爐,仍覺得蝕骨的冷,說不好是憤怒還是厭惡。一直以為君帝對老回王定的未來主母,不屑一顧。可眼下他初初繼位,基業未穩,又打起了未來主母的主意,如此反復無常,這樣有意思嗎?
隔了許久,聽見滕歌沉甸甸的道:“你知道他要娶的不是你。是你背后榮寵不斷的滕家,是仙主名號籠絡的民心。”
“就是知道,才覺得萬分惡心,多看那喜字一眼,都要吐了。”
我的神情漸漸沉郁,低聲道:“我們拉過勾的。幫他除掉四王爺,就讓我見顏容。可他食言了。”
滕歌停下腳步,語氣平淡:“王權底下哪有真話?”
大約是我心里期待的聲音太大了,呆滯地望著前廳絡繹不絕的聘禮,眼里空洞洞的:“可我們拉過勾的……”
外面的人都說我得了失心瘋,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信了。
避開前廳,走到碧水池邊,現下已過蓮花盛開的時節,池子里的蓮葉仍青翠可愛。它們顫顫巍巍地擠在一起,等秋水沉淀嬌嫩,寒風拂過葳蕤,待到冬日,便被堅冰凍結了。
要命的是,也只有現實的污濁,才長得出清蓮。
我這邊剛想回屋繼續睡著,一抬頭便瞧見一道雅正的人影。
那人朝這微微頷首,喚了聲:“滕搖。”
沒有先王遺脈的威脅,他雖然坐穩了帝位,可是穿著雅淡的習慣卻一直沒改過來,讓我很自然地去喊君盡瞳這個名字。
“朕記得曾叫過這個名字。”
我干巴巴地哦了一聲,遲疑一陣還是問了出來:“那你記得答應過我的事么?”
他沉吟片刻,方道:“你可以見顏容,不過……”
果然這世間不會有容易的事,想了又想,眼下只能按照君帝說得辦。
之前,我和云桑好不容易才將儺主重創,毀掉威儀赫赫的云上天宮,本想一鼓作氣掀翻儺教,沒想到最后關頭迎戰的,卻是葉真。殺了儺主還是一件小事,如果不能破除儺主與葉真之間相連的蠱毒,后面救回葉真更是難上加難。
忽聽君帝無奈道:“滕搖,朕喊了你好幾聲,你在想什么?”
我干脆坐在碧水池邊,托腮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你之前還對我避尤不及,如今為了穩固帝業,竟跑來私會我這種人。”
“你已經,”他眼也不瞬,連試探都懶得試探了:“時日無多了。”
“那又怎么樣?”我抬眉看他。
“來朕的身邊,是你最后的庇佑。”他容色沉沉。
仿似,在給我機會。
我低頭看池塘搖擺不定的蓮葉:“我知道即便是我不愿意,你也有辦法娶個容貌相似的女子,對外就宣稱是滕搖,也沒有人會去質疑。從離州回來的時候,經過城門,聽聞胡季樓主遍尋天下,只為找到與我相仿的容顏,便知道你們早就做好偷梁換柱的打算……如今你能撇開早定下的計謀,單獨跑過來問我是否愿意,確是對我的照拂。”
我伸手撥弄池水被微風吹皺的漣漪,沉入淤泥里掏出幾顆掉落的蓮子,放在裙角蹭了蹭,遞給他:“你在小筑曾說過,護我一時安穩,只要我愿意。你說到做到了。可是代價太慘烈,害你痛失所有的美好,差點失去兄長。我也原以為能與君同袍,只是世事不遂人愿,我恐怕是你的災星。只愿你得天獨厚,享長樂不衰,這一次,就各自兩寬罷。”
他看著我手心躺著的蓮子,卻怎么也不愿相信,從泥濘中掏出的蓮子,會是那么的甜。
我微微笑著看他:“你看,就連這最后一次,你都未必肯相信我。夫妻總免不了朝夕相對的,哪怕不逼著你與我舉案齊眉,但也要能坐下吃頓安生飯才行。然而,你好像做不到呢……”
君帝走了。
我靜靜呆坐在池塘邊,感覺從體內抽干了力氣。原來昔日的情誼變得無話可說,竟是這般冰寒刻骨的感覺,其實來來去去,那已經是曾經的溫暖了。
從現下開始,他真的走了。
僅僅過了幾天的功夫,王都便傳來了喜訊。
名為“滕搖”的姑娘應回王欽定,風風光光的嫁給了君帝。
同月,四王爺回良夜以謀逆罪論處,定于秋后問斬。
君帝之政,自此展開。
冬天來得很快,我抱著云桑化成的蛋,正窩在榻上吃糕點。
初拂這廝走不慣門,非得從窗戶翻進來,見我鼻尖嘴角都黏著糕渣,二話不說地捏進自己嘴里:“一天到晚地孵蛋,也不見得能孵出什么來。”
我咽下嘴里的糕點,心想他這個嘴上沒毛的能懂什么,我這不是孵蛋,是在用愛去感化。明不明白!
“滕少,我帶你出去溜達吧,你都快要長霉了。”初拂嫌棄地捏著我油光蹭亮的頭發。
我狀若風情地一甩頭發:“不去。”
“我真為你叫屈,連和你長得相似的,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跑到宮里有吃有喝。可你呢,沒想到是屬鵪鶉的,躲在屋子里不見天日。云王爺是死了,可你們也重創了儺主和儺教……這難道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是啊……”抱著云桑化作的蛋,蜷縮著,感覺不到溫度。
“我本該高興才是。可云桑回不來了。”
“滕少。”初拂很少有較真的時候,此刻卻拉著我往外走。
冬天的太陽比其他時節都要刺眼,大約它照到的是,滿地雪白。
想起白端同我說過,風雪妝點后的忘山是道無垠的山脈,宛若沉睡著的雪膚姑娘,她圣潔不可高攀,顯露人的渺小無知和天的高遠廣闊,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看一看。
我裹著回王賜予的狐裘,在銀裝素裹中微微一笑,笑著笑著,咳出一大灘濃血,濺在雪地上,像怒放的紅梅。
“滕少……”初拂顫抖著手攬住我仰躺的姿勢,呼吸都跟著局促不安了。
我疲倦又吃力地合上眼,依然能感受到不滅的陽光,順著未闔緊的眼皮偷偷溜進來:“我的功法和身骨,都是基于鳳血種脈來的,云桑沒了,我也活不長了。你不要申張,也不要告訴白端,他遠在離州,趁現在儺教衰弱,正是開疆辟土的好時機。莫要壞了他大事啊。”
“那你怎么辦,你就該這么孤零零的死么?”他問出心里的痛。淚如雨下。
“等吧。”出來才一盞茶的功夫,就渾身酸疼。
有人悄然走近,將我打橫抱起,在裹緊的狐裘中,只見滕歌一身風霜,踩著雪緩緩地走:“你這身子,還能撐到幾時?”
“快了。”我將頭靠著他側臉,他被拂到臉上的溫熱氣息弄得一僵,毫不猶豫地抬手,卻是遮住照射的陽光。
這只手嚴絲合縫地搭在我臉上,像是撫摸。
“這最后一程,真的不見六出?他還以為,你嫁給君帝了呢。”
我在衣袖下攥緊手指,覺得身子都在微微發抖:“不了吧。嫁給別人也好,生死也罷,我都是負了我們的約定……”
以前,我還想,生死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但現在,就這么躺在師兄懷里,卻不再害怕了。
“搖兒,你睡吧。”他的聲音也變得柔和。
我的眼皮真的很沉,沉到再無力去看新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