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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急鼓過后,石晷之上,針影又東移一寸,日頭更炙了幾分,樹上蟬鳴似也愈發聒噪。赤膊的少年右手執起短弓,搭箭,張弦——日光下鏨了金的鹿角扳指微微一閃,箭矢破風而去——直取靶心正中一點,毫厘未差。場內同族武士一聲高喝,緊接著歡呼聲此起彼伏。
“扎克祖家的幼子,”老邁的川西伯緩緩點頭,向場內那名少年致意,“扎克祖同我一樣,本有五個兒子,也只剩了一個。六年前那一戰,扎克祖是頭一個率領全族男子響應我的人——若不是殿下駕臨,我曾想過將阿密兒許給他這個兒子。”他望向少年的眼神中帶著贊賞,而說起任靖舟同西炎的一場惡仗,語氣也十分平靜,“殿下和我最小的兒子同歲。他與他的哥哥們一起戰死在六年前。我已老了,”川西伯道,“萬萬沒想到在遲暮之年,在帶走了我幾乎所有兒子之后,神還肯賜給我一個女兒。如今我只剩這個女兒,今日便要將她交給殿下了。”
“老國主盡可放心。”坐在他身旁眉目淡然的年輕男子微笑著,仍用“國主”的舊稱,“阿密兒終有一日會坐上宓羅國主之位。”
“國主之位么?”川西伯笑著搖頭,笑容令他滿布皺紋的面孔更顯蒼老,“聽說中土嫁女,需要一份妝奩作為嫁質,妝奩越厚,女兒嫁到夫家越不會被看輕。如今我將厄古的一千人馬交給殿下,當做阿密兒的嫁質,無非是信了殿下的承諾——最遲不過立秋,讓宓羅重新得到鹽井,另則也是希望殿下將來善待阿密兒。”同西炎北祁一樣,宓羅貴族也熟識衍語,川西伯更是略帶南音,此刻聽來竟有些哀惋。
暄心生感嘆,“國主——”
“殿下,”川西伯打斷他,接著道,“幽酋多穆說自己是個懦夫,除非迎回王子,否則永世無法洗清自己的恥辱;其實,我才是懦夫,又或者,是個罪人。六年來反對我的部族眾口一辭,說我是宓羅的罪人,助趙衍對抗西炎以致元氣大傷。有時我也想辯駁,實情并非如此!可結果如何?世人只是看重結果——最后你們衍國人背叛了我們,在宓羅損失大半兵力之后,并未按許諾歸還東岸的土地,如今更將鹽井也據為己有,不準宓羅人曬鹽賣鹽。今日我同殿下結盟,得到鹽井之后,方能依約襄助殿下出川勤王。并非心存疑慮,只是我的族人已不容我再敗。除此,還有一事不得不提醒殿下——殿下功成之日,可負得起這暗通外邦的罪名?”
“國主的憂慮,我已明晰。”暄淡然望向遠處,最后一名射手也射出了手中的三枚羽箭,“言多無益,國主且看吧!”說著振衣起身,接過侍者呈上的烏臂短弓,緩緩走入射場。
場邊早已備好駿馬,另有烈酒數壇,只等得勝者繞場馳騁一周,接受眾人慶賀。走過之時,暄抬手撫了撫馬鬃,原本有些焦躁的馬兒便低下頭來,不再輕嘶踏蹄。
而場外,阿七的目光不停在周遭逡巡——暄向西而立,距他三十步開外,東向便是密林,除了這一處,南北皆有他的親隨——她唯恐錯眼生變,可心內又十分明白,若真的橫生變故,自己盯著又有何用!
幾名競射男子揚聲喊道:“方才諸位皆是三箭連中,不分勝負,待看宸王殿下如何另示絕技,力挫群勇!”看似助戰,實則卻趾高氣揚,遙遙向暄示威。
眾人矚目下,暄引弓將射,而在此時,背后突然傳來幾聲長嗥,林鳥紛紛驚飛,轉瞬間疾風席卷砂石自密林中橫掃而來——阿七幾乎疑心又是那巫士所為,可四顧一望,卻見巫士仍靜靜立在場外石晷旁,花白蕪雜的長眉之下,蒼老灰瞳隨眾人一同望向密林。
正要躍起,忽覺衣襟被人扯住,竟是阿密兒嚇得撲進自己懷里——冰冷的鏈鎖聲漸漸清晰,血腥氣也愈來愈濃烈——只聽阿密兒小聲哭著說道:“是厄將軍,是獄狼,它們吃人。。。。。。”
阿七心內一懔,可阿密兒兩只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擺,拼命搖頭,“不要去,不要丟下阿密兒!”
四座少女們早有人嚇得尖叫起來,侍宴的婢女亦已是花容失色——這猶豫的片刻,抬眼便見七八頭巨狼拖著鐵鏈躍出樹林,而最近的一頭,離場中那孤身男子不過數丈!
阿七再顧不得阿密兒,當即將她向旁邊女子懷中一送,劈手推倒絲屏沖了出去。
哪知一步便絆倒在絲屏上,這才想起宓羅女的中裙下雖另有長褲,裙擺卻極窄,心內暗恨,一骨碌爬起,撩起裙擺用牙咬住,拼力撕做兩半,胡亂向腰間纏了,拔足便奔。
趕至場邊便被侍衛攔下。阿七急得就要哭喊出聲,暄卻靜靜回過身來,抬手示意她勿動。
巨狼之后,一名須發濃密的男子現出身影,卻見他騎在馬上,負弓配劍,手握銅環,銅環連著八條鐵索,而鐵索另一頭,自然便是系在巨狼頸上,隱在它們胸口如雄獅般密生的鬃毛之中。
男子在馬背上微微躬身,被須發遮住了面容,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只聽他沉沉開口道:“神示的危亡之際,哪怕是神的意圖,哪怕是大祭司與國主的命令,也不能令厄古輕易順從。殿下若要接下國主的禮贈,不妨就先接下厄古這一份——”
一聲低喝從厄古胸腔中發出,又仿佛從地底傳來,咆哮不已的巨狼們匍匐下身軀,亮出森冷獠牙,伸出長舌貪婪的望向獵物,呼出的熱氣中散發出腐尸的惡臭。
宓羅人無不為之聞聲色變的獄狼,自古以來便是宓羅看守死囚的兇獸。
宓羅武士們緊盯著厄古手中的銅環,厄古則看似漫不經心的撥動銅環,“如今我共指揮八部人馬,分別來自八個部族,而今日也恰恰帶來八頭獄狼——想要多少人馬,任憑殿下定奪。”邊說著,第一枚鎖扣自銅環豁口處輕輕滑出,落入厄古掌中,“扎克祖——”
方才頭一個上場的少年抬眼迎上厄古的目光,厄古便高聲對他道:“扎克祖家的男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個,也要揮刀疆場決不退縮!”
場中的男子從容笑道:“好!”
又一條鎖扣滑落,厄古也再次開口:“畢摩——”這次是坐在川西伯下首的一名壯年男子,大笑著向厄古揚了揚手中的酒杯,“祁人總說自己最擅騎射,那是他們還沒見識過畢摩的九百神弓!”
暄唇邊笑意更深,“多謝厄將軍。”
第三條鏈鎖落下——每滑落一條,厄古眼底的殺氣便加重一分,在場眾人的心神亦跟著繃緊一分,每個宓羅男人都記得,西炎最勇猛無畏的“鷹主”幽酋多穆,當年也不敵三狼合圍。
“丹吉——”厄古眼神稍變,“公主尚幼,丹吉部由厄古暫領。”
暄斂了笑,微微搖頭。
厄古的神色已十分冷峭,居高臨下的審視著面前的中土男子,似在疑惑,又似在鄙夷對方的不自量力——正要說出下一個名字,不料只聽對方先開口說道:“鄂莫里。”
不僅是厄古,場外觀戰的兄弟三人也變了臉色——
赫魯最早看出了端倪,“莫非宸王是要以此立威——”
穆速里滿目陰鷙,“自尋死路!中土人怎會強過西炎鷹主?”
赫魯回身望了望川西伯,卻見川西伯并無阻攔之意——不禁對兄長冷冷笑道:“即便他今日真能得逞,果若到了那時,慕南罌絕不會袖手旁觀。且看吧,接下來必是一場好戲!”
此時暄早已棄了短弓,將手緩緩移至腰間,握住佩刀刀柄,沉聲復述自己方才的話:“最后一路人馬,本王要鄂莫里。”
厄古終是放聲大笑,笑罷,帶著一絲猙獰,低聲對暄一人說道:“殿下可要想好——我長兄的三個兒子,雖個個勇猛,卻也個個心比天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令他們賓服!”
話音將落,不留給對方片刻喘息之機,厄古大吼一聲長臂揮出,散落的鐵索被拋向半空,等候已久的巨狼騰空躍起!
。。。。。。刺耳蟬鳴中,十數人馬沿著狹窄山道一路疾馳。馬是川內特有的栗毛矮馬,最宜山路騎乘,可為首男子依舊耐不住連日來的顛簸,已幾次因困頓不支險些掉下馬背。
好容易趕到月沉湖,卻聽得湖畔三鼓急振,鼓點落入耳中直如催命!恨不能將此人剜肉剖骨,可眼下卻也只能盼他安然無恙——承恩印落在此人手中,但凡他出了閃失,權家百余年基業,便算是毀于一朝!
驅馬直奔射場而去,沿途宓羅侍衛也并不加以攔阻,待繞過密林,眼前的一幕令騎手們無不駭然——但見三頭巨狼凌空撲下,其勢迅不可擋,場中之人避無可避,眼看便要命喪狼口!
宗秀即刻別過頭,闔目長嘆——日夜兼程,終還是來遲!
宗毓則目不轉睛的望向射場——狼生性狡猾故而多擅暗襲,但這些啖食人肉為生的惡獸早已狂妄的幾乎失了本性,暴起時如猛虎般直取獵物面門!
面對這洶洶來勢,場中男子依舊執刀靜立,腥風旋至,方見兩道冷光,卻是長刀脫鞘,一記橫刀平揮,再一記反手側劈,看似尋常無奇,而光弧劃過處,鮮血已濺射開來!
觀者猶自驚愕不已,一頭狼身前皮翻肉綻,刀痕竟深入胸骨,只落得逃竄慘嚎;另有一頭更失了半邊頭顱,腦漿迸出,未及發出聲響便倒地斃命。